李滄東的電影作為整體來看(也就是作者電影),最核心的命題,用存在主義的話語來說,就是陷落在特定處境中的個人,如何掙扎地在尋求主體生命的超越性。 《綠洲》的女主角腦性麻痺(陷落在障礙身體中),獨自隔絕在房間裡(陷落在封閉環境),但總愛拿著一面小鏡子,把從窗外打進的陽光反射在天花板上。光,具有宗教性的意涵,也是超越性的象徵。 《薄荷糖》最後主角自殺,也未嘗不是在自己已經無可救藥的生命,找尋一種超越性,展現屬於主體的自由。自由展現在選擇死亡之中,而非死亡帶來自由。死亡帶來的自由是抽象、隱喻式的,但選擇死亡本身並不是(因此必然在具體的處境之中)。選擇本就是艱難的,選擇死亡更是艱難,所以才得以見證人的自由。 《生命之詩》則是一個患有阿茲海默症的老太太,努力在陳腐瑣碎的生活中寫出一首詩,也是一個陷落在特定處境中的個人,如何掙扎地尋求主體生命的超越。
謝世宗的筆記
在《蒼鷺與少年(日語版)》
《蒼鷺與少年》大概是宮崎駿版的奧菲斯(Orpheus)的故事(進入地府救出情人),混合了伊底帕斯情結(母親變成少女和主角一起冒險),也像愛麗絲夢遊仙境/ 睡美人做夢(尤其加上七個小矮(女)人的角色)。動畫本身沒有很清楚的敘述邏輯,反正神話與夢境本來就不講究什麼邏輯,適合宮崎駿迷,雖然我是沒有特別喜歡。
在《邪惡根本不存在》
1:04:35 很藝術的藝術片,導演完全不怕觀眾看到睡著。電影前3分之一呈現大自然的美麗,以及村民生活在其中的和諧,直到開發商要進入小村子才開展出衝突。電影中在車子裡面抽煙的設計看似無意卻蠻巧妙地點出其中的寓意:同在一條船上,一個人的污染勢必影響另一個人。這一段必須跟後面那一段爸爸在車上抽煙的設計一起看。最後突然而來的謀殺讓觀眾有些意外,呼應困獸之鬥的隱喻。只是從理性的角度來看,這樣的困獸之鬥完全沒有解決任何問題,不過導演大概也不在意有沒有提出什麼合理的故事結尾。算是另類的環保電影吧。
在《油麻菜籽(數位修復版)》
一部非常「新電影」的「新電影」(編劇之一是侯孝賢)。從現在的眼光回過頭看,根本像是恐怖電影。電影裡頭的爸爸會家暴媽媽,在外面偷情,只會拿家裡的錢,只是後來悔改了,然後跟女兒的感情不錯。媽媽也不遑多讓,會打小孩,嚴格控制老公,還會情勒自己的女兒。最後乖乖牌的女兒終於做了一件違逆她媽媽的事:不顧媽媽反對嫁給自己的初戀情人。我心裡的感想是:看到你爸媽這樣你還敢結婚喔?其實是蠻有趣的電影,拍的也很好,而且記錄了台灣在發展過程中兩個世代的生活情境(譬如說經濟成長的樣貌),有一種特別的寫實感。
在《醉好的時光》
1:51:28 《醉好的時光》2020年的一部丹麥電影。中年大叔拍給中年失意大叔看的電影。電影告訴我們飲酒不要過量,但是也不要不喝,保持微醺的狀態最好。電影的最後,男主角與他的畢業生,在碼頭上跳舞,這一幕有感動到我:在歡樂當中帶有一點點中年男子的悲涼,彷彿在熱舞中重拾失去的青春(與愛情),又彷彿是他人生最後的奮力一舞。電影開頭引了這句Søren Kierkegaard的話作為整部片的詩眼: “What is youth? A dream. What is love? The dream's content.”
在《夏夢迴》
黃曉傑、陳嘉言《夏夢迴》2023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一部關於金魚的動畫,一則香港人的預言。香港人就是塑膠袋裡面的金魚,一袋袋掛在店門口展示、販售。儘管如此,仍然渴望著夏日陽光下的小河,一場毁壞一切的大洪水,或者至少奮力跳出水族箱的魚缸,而後在馬路上缺氧、乾枯而死。最近一個文學界的小事件,說香港年輕人被馴化。想想一堆台灣人被馴化,有的不自覺,有的心甘情願,不知為什麼台灣人可以理所當然地說香港人馴化。
在《大日子》
江宗傑《大日子》2023台北電影節最佳短片。故事講述一對老夫老妻走過基隆一片又一片的風景,宛如另類的公路電影,只是他們這次的目的地是戶政事務所,辦離婚。這一片又一片的風景,想當然他們牽手走過無數次,但這次他們沒有牽手,也應該是最後一次走這一片片風景,因為之後就會分道揚鑣、各走各的了。在戶政事務所登記結婚的新人,與解除婚姻關係的舊人,走在同一片風景裡,但今非昔比。
在《薄荷糖:數位修復版》
李滄東《薄荷糖》承繼東亞定鏡、長拍、大遠景的美學傳統,但一點都不像侯孝賢那麼緩慢。電影一開頭就出手不凡,凝練而緊湊,一直延續到電影結束,確實是大師手筆。故事講一個善良的年輕人(工人階級),因為現實的磨難而墮落。電影像洋蔥一樣層層剝開,才揭露出核心創傷來自於國家暴力。好久沒有看到這麼令人震撼的電影。根據哲學家海德格一派的說法:沒有辦法為生命帶來震撼的,不是藝術,只是娛樂。我之前看過李滄東的《綠洲》,但沒有這一部給我這麼大的藝術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