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藍色恐懼:數位修復版》
一直很喜歡《藍色恐懼》的電影海報。
巧妙使用拼圖這一個意象,表徵人類的認同是多麼脆弱與複雜。甚者,拼圖本身一樣隱含了「解謎」的概念。
觀眾,作為一個解謎者,必須將所有的元件,依序放入真確的位置,才好一覽實際的全貌。
就如電影本身,夢、劇中劇、偶像的身份,皆是其中的一塊拼圖而已,並沒有所謂誰主導誰,無論好壞、純潔,又或是污穢,唯有集束那些散落的碎片(身份),才有機會召喚未麻本人。
換言之,虛擬與現實,互為表裡,夢境並非現實的對立,而是補足現實的缺陷。相同的,若沒有現實當作鷹架,我們的夢境,無從而生,正如佛洛伊德所言:人類的渴求,透過夢境來延續。
回到未麻的夢境,頻頻出現死亡的意向,不僅想要摧毀自己,更想抵抗那些堂而皇之的指指點點,而這也是未麻在現實世界中,難以做到的缺憾。以此來說,有些弔詭的是,令人顫抖的噩夢,反而賦予了未麻重生的機會,進一步促使分裂的自我,重新癒合。
在《藍色恐懼:數位修復版》
25:20 不確定算不算小彩蛋,但電影中所出現的劇中劇片名《雙重束縛》,正好是心理治療在處遇精神分裂症時(現為思覺失調症)的一種解釋。
所謂雙重束縛,意指一種有害的家庭互動模式,例如母親嘴裡說愛孩子,肢體表現卻異常冷漠,或是父母告誡孩子老實坦白,並承諾不會生氣,但當孩子誠實表述犯行時,隨即又被毒打一頓。
簡言之,就是言行不一致。
長久下來,身處在矛盾訊息中的小孩,就會感到許多內在衝突,好似怎麼做都不對,抑或是處在混亂的資訊接受狀態,導致自我發展不全,甚至十分扭曲、極端搖擺。
有趣的是,這恰恰相符未麻的狀況,或者說,電影蓄意誤導的走向,未麻的遭遇不過是精神世界的小劇場,某種幻覺、妄想,而不是真實存在的威脅。
另外,粉絲、經紀人表面看似全心支持轉型,但又會讓她備感壓力,彷彿脫離偶像這條路,等於犯下了滔天大錯,而這剛好就是前述提及的雙重束縛現象。
在《藍色恐懼:數位修復版》
22:35 延續房間相連著自我的論點,因應網路的發展,人們開始在社群上展示自我。然而,房間本該是劃出界線的一種機制,網路社群的氛圍,卻讓人喪失那一條保護自我的底線。
無論是因為曝光在讚美的風潮中,過度討好他人,一不小心就讓渡了自我主控權,又或是所謂陌生客體,毫不費力就能侵門踏戶、指指點點我們的人生這件事。
無不反應,人類之所以迷惘超載的原因,往往來自於我們與他人的邊界,日漸模糊。
就像未麻,房間遭到他人盜取之外,更揭露一種無孔不入的監禁,隨著網路不斷發酵、膨脹,而這亦是電影的核心主題:自我,其實是關係角力下的結果。
在《藍色恐懼:數位修復版》
13:25 如前所述,房間就是未麻的堡壘,用來捍衛自我的盔甲。為此,只有喘息聲的來電,又或是充滿攻擊性的傳真,正在暗示這一座堡壘,不如想像中的安全,也才會從「你到底是誰」的疑惑,慢慢開始混淆成「我是誰」的迷惘。
畢竟,當人失去自己的房間,一併失去的可不只是安全感,更還有那一份對於自我的篤定。
在《藍色恐懼:數位修復版》
11:30 正如吳爾芙所言:女人需要一間自己的房間,才好抵抗外在的期待、紛擾與凝視,然後重新追尋屬於自己的熱情與自由。
換言之,具體疆界,可說是個人形塑真實自我的先備條件,對於身為偶像的未麻更是如此。
也因此,今敏有意識地使用「匹配」剪輯這項技巧,逐一對照未麻的公開與隱密我,究竟分別代表什麼樣的面貌,包含喧囂對立寧靜,或者壅擠對比開闊,皆都不只是所謂工作以及日常的交互映襯,亦在強調多元自我的概念。
另外,劇情後段甚至透過「房間被入侵、竄改」這件事,具體化自我認同遭人狹持的事實,而這無疑再次扣回房間「連結」著自我的假設。
在《凱文怎麼了?》
先不論伊娃是否為一個「合格」的母親,而是從她是否「準備」好成為一個母親來談,可以發現到電影透過一次次的反差、比較,襯托出伊娃的抑鬱與徬徨。
伊娃無法像其他母親一樣,發自內心期待孩子的到來,也難以想像自己的未來該如何繼續,彷彿原本的計畫全被打亂、推翻,都是因為懷孕這個程咬金。
想當然,遭到掏空、洗劫的母親,怎麼可能給得出愛?光是壓抑不滿以及不甘,就已耗盡心力。
再者,生理結構的成熟,不等於心理上的完備,套用到父親身上亦是。就算學會射精、學會享受高潮,也不代表就是稱職的父母。本片無疑就是最佳的當頭棒喝。
在《凱文怎麼了?》
一層又一層的紅色,覆蓋了伊娃的生活,巧妙地具象化犯罪者家屬的日常基調:窒息,然後無處可逃。
紅是基本的三原色,亦是構築世界的鷹架,代表著憤怒、熱情、歡愉、瘋狂,以及愛本身。如此豐厚的多重隱喻,立體展現了人類世界的矛盾——我們向著生存前進,並也順著毀壞墜落,誠如佛洛伊德所言:人的一生,往往就在生死兩極當中擺盪、拉扯。
有些時候,失去了平衡,就如凱文,誤以為摧毀一切,就能得到解脫、解答。殊不知,抹除一切痛苦來源之後,只會換得更多的疑問與折磨。
在《凱文怎麼了?》
邪惡之所以是一種假議題,指得並非它不存在,而是它存在,卻無法被人理解、窺探。
我們可以從生理、基因、大腦、關係、媒體,甚至是社會的角度探討一個人的暴行,但無論書寫再多的理由,終究只是拾得一塊拼圖而已。
面對龐大的深淵,渺小的人類,無力且無知,而這亦是我們必須去接受的事實:死亡比人類想像得蠻橫、不講理。
在《凱文怎麼了?》
54:01 凱文是否邪惡,始終是一個假議題,重點在於他何以需要變得邪惡,或者說,雙面人這一件事,對於凱文的好處是什麼?
只可惜,當我們試圖釐清凱文跟伊娃的糾葛時,往往會忽略父親所扮演的角色,作為家庭權力的核心中樞,凱文清楚明白,討好父親,才有機會換得美滿的獎賞,甚至能夠因此任性妄為。
然而,要得到父親的關注,最穩固的方法,不僅要展現乖順的一面,還得挑撥父母之間的情感,藉此形成一種關係角力,剝奪母親的影響力。
換言之,凱文跟伊娃之間的衝突,不過是表徵,整個家庭結構早就無比歪斜,尤其是教養態度的不一致,長期下來,嚴重扭曲男孩的成長,促使他變得狡猾、學會操弄,而非真誠表露自身情感與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