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Giloo的號召下,重新整理幾年前的稚嫩分析,現在沒有熱情寫這些東西了,更想知道拍攝有沒有套濾鏡,沖洗黑白膠卷的時候,暗部亮部的顯影時間差之類的問題,怎麼把技術面的歷史意識融入分析,或許是現在最苦惱的,尤其流離島影是刻意用16mm轉35mm。但目前還在挫折地學習這些東西,所以下面尚不包含技術的問題:
〈噤聲三角〉拍攝位於國境最北端的北方三島,除了彭佳嶼有少數燈塔和氣象站作業人員、海巡署人員駐紮,棉花嶼和花瓶嶼皆無人居住,花瓶嶼甚至因岩石地形無法登島。三組島嶼位處國界邊境,卻是一般國民的禁地,保持著神祕的色彩。這樣的地方讓拍攝團隊感到「陌生」,沈可尚也自陳「陌生」便是選擇拍攝的真正理由,卻也對文獻中描述到的火成岩、稀有植被和保育物種,感到滿心期待。然而,陌生之地並非與世無爭的桃花源,拍攝團隊前往邊境的體驗,卻是由一連串失望與挫折組成:海灘上滿佈漂流垃圾、彭佳嶼上的燈塔、軍營及廢棄房舍,以及花瓶嶼一旁擱淺的油輪。
北方三島被規劃為野生動植物保護區,卻未見政府有任何實際作為,一方面表現政府的管理不利,另一方面,更證實了邊境島嶼在國家論述中,徒具界定的功能性意義。也就是說,島嶼最重要的不是生態保育,而是作為國土的一部分,所延展的主權空間向度。不過,對導演和團隊而言,最難堪的問題卻在於,僅是由於意圖不明的自我探索,或單純想前往異境的衝動,而展開旅程的紀錄者,即便對現況感到不安,卻感到無能為力。在自我定位動搖的時候,又該如何表現出其他試圖為島嶼做出定義的人,與自己之間的差異?
有別於邱貴芬(2016)對〈噤聲三角〉及黃信堯《帶水雲》可能合理化對被攝者的消費和暴力的批判,我認為〈噤聲三角〉的影像形式,是沈可尚充分意識到上述倫理困境後,所採取的特殊手法。像是以字幕替島上的動植物,進行編排和註記的分類形式,乍看是作為資訊介紹管道的描述,卻變成導演反諷人類侵入行為的手段,如將蒼燕鷗註記為「海軍練靶對象」,彷彿號稱為保育類的生物,僅剩給留守軍人施暴消遣的價值。此類批判也不乏自反性的味道,如拼裝車、除草機等物件,甚至連島嶼上佈署的軍人和氣象觀測員,也成為被觀看、編目的對象。而當鏡頭前出現「持攝影機的人」,即是將紀錄者自身的影像,也納入島上百科,或說是島上人類行為的一部分。
除了批判人為暴力和「紀實驅力」連帶的知識生產形式,更有趣的是,紀錄者自身的觀點,其實是透過反覆自我驗證、重置與排除而產生的。這就直接關乎影片的敘事結構,如何階段性地顯現「旅人」的角色,隨際遇和認知轉變的過程,形成屬於紀錄者的批判思考。例如,片頭由高明暗對比的黑白影像,搭配稍快板、不和諧的大提琴樂曲,抽象、扁平地顯現島嶼風景。接續出現海鳥標本特寫,低格數使畫面模糊、頓挫,節節逼近已經失去生息的骨架,和他們空洞的眼窩,留下令人不安的前提,然後才是橫搖鏡頭中,在清晨甦醒的自然景色。但經歷了夢魘一般的洗禮,此處齊整的構圖和靜謐的畫面,反而像不切實際的幻覺,是旅人尚未來到島嶼之前,所想像杳無人煙的仙境。
接者,一系列跟拍登島的手持鏡頭,從較遠的海上到甲板,劇組一次比一次更靠近島嶼,歡快的音樂似乎也表現他們興奮的心情。然而,與劇組相伴的親密手持鏡頭相比,其他搭船艇登島的人,卻是從極高的角度定景俯拍,紀錄者已然對其他人表示警戒,即便可能對島嶼而言,人類動機的區別並無意義。之後,頻頻中斷和諧樂音的合成器噪音與大提琴聲,結合劇烈晃動的手持鏡頭,拍攝羊群被人類圍捕而躁動不安的段落。中了麻醉倒下的山羊,一隻隻被人倒掛提上船,至此可知,前述登島的人即是抓捕山羊的人。手持鏡頭在這裡卻不是見證的意義,而是在劇組毫無作為的旁觀中,噪音不斷衝擊紀錄者位置的自我質問:人類中心的觀點終究無法區別高下,藉由觀看建立的關係,早已決定了誰是被宰制的獵物。
融接進入的下一段影像,前景有人從山坡緩慢走過,而後景則是在花瓶嶼周圍漂過的擱淺船。與影像表面的平靜相反,沈可尚在書中描述這「成為最怵目驚心的景象」。但當音樂愈趨高昂,影像蒙太奇更快速卻邏輯跳躍地,陳列出偽百科知識,使原本就不穩固的知識系統更加混亂,以致由人給定的實體傷害,和知識階序的暴力傾瀉而出,卻也終將顛覆。最後,山羊和攝影機之間視線凝結,無聲僵持著的長鏡頭,召喚與紀錄者視線重疊的觀眾,反思影像生產與觀看的行為,種種認知轉換過程中所牽涉的問題。整體而言,可以說〈噤聲三角〉對生態的理解,比較天真且多愁善感。不過,比起理性的遊說,影片更著重個人在旅程中的經驗和情緒反應,尤其是隨影像逐漸激化的人和島嶼的對立,以及指向紀實影像生產的反身性批判。是以主觀的表述形式,由觸動觀者開始,來重新察覺、感受和思考此間的觀看關係。
導演在片尾更化身為旁白,直接向觀者發出對話的邀請,但他的聲音沒有字幕輔助,又經過迴聲處理顯得模糊,並時常為喧鬧的配樂覆蓋,語氣比起演說也更像是喃喃自語,吸引注意卻又擾亂觀者的理解。最終,影像淡出,緊接而來的噪音中,觀者總算聽見最清楚的一句:「你以為我在幹嘛?我在拍一個不存在任何地方的土地而已。」發聲的紀錄者直接對觀眾進行質詢,意圖讓觀眾再一次意識觀看關係中彼此的樣貌,而釐清紀實影像與「真實」的差距,並重思、挑戰或為之進行辯護,便是發聲者所期待的觀眾的回應。
不過,影片尾段的配樂聽來像是原住民的傳統歌謠,在影像中也無法和任何前後段落呼應。在不清楚歌唱的內容和實際的脈絡下,我認為有文化挪用的疑慮,這或許是紀錄者這趟旅程中尚未意識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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