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蔓延時》整部電影圍繞著男主角Leon的成長展開,並從中延伸出對於人性的探討。Petzold以優秀的劇本和角色刻畫向我們揭示:愛情、死亡、創作(甚至是泛指整個藝術之「美」的展現)之間存在著微妙而深遠的關聯,同時也探討了生而為人「活著」的意義。故事中的Leon孤傲且自私,他自視清高,腦中只容得下自己的小說創作。他總是以「工作」為藉口,一再拒絕Felix與Nadja的休息、聚會邀約,甚至對待周遭的人時也懷著一股知識分子的自命不凡。這樣自我中心的Leon,其實深受「續作魔咒」的壓力,且當前的寫作進度又不如預期。然而最令他煩惱的,是發現自己正無可自拔地被Nadja吸引。身為觀眾,我們以旁觀者的角度,看著Leon在矛盾的心境中不斷拉扯 - 伴隨著對Nadja日益強烈的情感而築起的高牆,除了出自對他人的蔑視,或許更多的是潛藏於內心深處的自卑與焦慮所亟欲建立起的保護機制。在Nadja看完他的小說初稿,並且直言不諱地表示自己並不喜歡,Leon忍不住生氣地咒罵「該死的冰淇淋女!她懂什麼?」卻又在下一秒因為Nadja的評語而獨自到海邊暗自神傷,神情落寞地望著被風吹得散落一地的稿子。說到底Leon心中比誰都明白自己作品的質量,只是不願承認而已。畢竟,又有誰能毫無掩飾地直視自身的不足呢?更何況是面對耗費多年的心血結晶的創作者?
正如電影標題所預言的——Leon的成長(或者該說是「甦醒」較貼切?)乃是緊跟著蔓延的火勢展開。故事中Nadja反覆吟誦的那首海涅(Heinrich Heine)的詩《阿斯拉少年》(Der Asra)巧妙揭示了愛情、死亡、創作的共生關係:
每天在日暮時分, 蘇丹的女兒節, 徘徊在噴泉旁, 白水潺潺流動, 每天在日暮時分, 年輕奴隸站在噴泉旁, 白水潺潺流動著, 他的臉日漸蒼白, 有一晚公主接近他,忽然問,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家鄉和部落, 奴隸說在下穆罕默德,來自葉門, 我的部落是因愛而滅亡的阿斯拉。(They who dies when love befalls them)
詩中的少年因愛而死亡,反映出海涅自己對當時德國浪漫主義的解讀:愛情與死亡共生共存的意象,以及「美」的理念(藝術之創作)必須在現實世界中尋找,即現實世界為「美」的載體,藝術家倘若渴望創造美、捕捉美,就必須將自己置身於廣闊的世界中,體會個人的精神、情感(涵括了愛與死)於現實、於他人的互動關係中的融合及展現。這些概念亦是Petzold欲以本片闡述的核心,而他也相當高明地在最後不到半小時的故事裡傳達了這些想法。唯有Leon正視自己對Nadja的感情,嘗試理解、體會愛,儘管極致的愛情可能伴隨更殘酷的死亡(兩具被大火燒得焦黑、難以辨認卻彼此交纏地無法分開的屍體)但人性本是如此,而人的情感更是超越所有世俗的衰敗、肉體的死亡,是唯一可能以創作形式保存下來的「美」。隨著大火將一切燃燒殆盡,Leon也終於提起筆桿,不再封閉內心,親身走進世界中,寫下自己在那年夏日裡的終身難忘所有經歷與感受。
「他坐在沙灘上,他等候著,最可怕的是,即時他倆沒事,但總有一天他會忘記一切。小屋,海邊,還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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