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剛抵達紐約不久的華人移民丁明,為了償還偷渡來美所欠下的債務,必須在一天之內籌足八百美元。他騎著單車穿越街道,在滂沱大雨之中挨家挨戶送餐,試圖從微薄小費湊出繼續留在這座城市的籌碼。
攝影/魏思涵
由鄒時擎與西恩・貝克共同編導的《外賣》,將故事集中在丁明看似重複、實則被債務與時間緊緊追趕的一天。電影拍攝於真實營業的中餐廳,顧客與櫃檯大姐討價還價、廚房裡不停歇的勞動,以及外送員在公寓門口受到的冷淡、客氣與刁難,讓影片同時呈現虛構和紀實的混合質感。
時隔二十多年,《外賣》以 4K 數位修復版重回台灣大銀幕。城市樣貌與外送產業早已大不相同,但重新觀看這部作品,類似的場景在今日仍是一再上演。
未曾改變的勞動者處境
二十年前,在紐約街頭騎著單車送餐的人,多半直接受僱於中餐廳。如今,外送平台的興盛將幾乎所有類型的餐廳都納入生態,送餐不再只是特定族群或特定料理的服務,而是全球城市生活中再日常不過的一部分。
然而,在鄒時擎看來,產業規模的擴張並沒有真正改變外送員的處境。
「現在紐約有很多外送平台,外送員也還是以移民為主,只是現在大多是來自非洲的移民」,鄒時擎觀察到,外送服務變得更加普遍,工作者所取得的報酬卻依舊微薄。尤其疫情之後,世界各地的經濟與勞動市場都受到衝擊,但支撐便利生活的工作者,仍然身處產業最不穩定的位置。他必須加快速度、維持笑容、反覆向客人道謝,才能期待得到多一點小費。顧客只看見餐點是否準時抵達,很少有人知道,門外那名渾身濕透的外送員,或許正在為一筆無法承擔的債務奔波。
田野調查從餐廳樓上開始
當時鄒時擎與西恩・貝克住在一間中餐館樓上,每天進出都會遇見來自中國的餐廳員工。鄒時擎聽得懂中文,也因此留意起他們在工作空檔談論的生活。像是如何抵達美國、如何欠下債務、每天工作多少小時,以及還要多久才能真正開始自己的生活。
「我常常看到他們在街上騎腳踏車,可是從來不知道他們的故事」,好奇心驅使之下,她開始和餐廳員工聊天,電影的輪廓也逐漸成形。
他們在上西城 103 街附近找到可供拍攝的餐廳,往西邊走是相對富裕的社區,但僅僅相隔幾個街區的東邊,便是低收入居民居住的公共住宅。外送員騎著單車來回送餐,也穿梭於截然不同的生活場域之間。
鄒時擎在電影開拍前兩個月便天天待在餐廳裡。她和老闆、員工、上門的顧客聊天,觀察店內運作,也慢慢取得眾人的信任。到了正式拍攝時,劇組已不再像突然闖入的外來者,而更接近餐館日常的一部分。
餐廳裡有主要台詞的角色多由專業演員飾演,不過負責接電話、招呼客人的「大姐」,是真正在取景餐廳工作的經理。她與熟客為了醬料、優惠討價還價的瑣碎對話,也是營業期間的真實互動。鄒時擎回憶道,「觀察了一陣子,還是覺得只有大姐最適合這個角色。」其他真正任職於餐館的廚師,多半是不方便露臉的非法移民,但他們也沒有完全從電影裡消失:炒菜時的雙手、在廚房走動的背影,也都被保留在畫面之中。
而丁明外送遇到的客人,則多半透過分類廣告網站 Craigslist 進行招募。他們不需要扮演複雜角色,只需要在自己家中開門,接過一份中餐外賣。這些公寓並非搭建的場景,而是出鏡者真正居住的空間。丁明每敲響一扇門,觀眾便短暫看見一個人的生活。有人住在狹窄的公共住宅,有些旅客在設備完善的飯店翻找零錢,也有人對遲到的外送員毫不掩飾不耐。電影沒有直述每個人的背景,卻已然從建築裝潢、對談內容與給小費的差異中浮現。
沒有寫進劇本的雨
進入真實場域,也意味著接受許多無法預先安排的變數。鄒時擎後來才意識到,2003 年六月是紐約異常多雨的一個月,而這場沒有被寫進劇本的暴雨,意外成就了《外賣》最難以複製的影像。
雨水隨著丁明的焦慮不斷加劇。他騎著單車在濕滑的街道上奔波,衣服緊貼在身上,手中的餐點不能淋濕,時間毫不留情地流逝。到了電影後段,雨勢幾乎成為丁明不安的外化,將他淋得無處可躲。
以《外賣》的製作規模,劇組並沒有預算使用造雨設備。最初,鄒時擎很擔心天氣破壞原本安排的場次與連戲,直到看見攝影機裡的畫面,她才發現濕潤的柏油路映照著街燈,反而有助於堆疊情緒。「不過比較辛苦的是,因為戲服只有一套,演員每天拍完都全身濕透,回家還得把衣服烘乾,隔天再穿著同一套服裝回到雨中」,鄒時擎回憶著補充道。
餐館的營業狀況同樣左右著拍攝進度。午間尖峰一到,劇組便必須停拍,等到兩、三點客人減少後再重新開機。雨勢、客流與空間原有的運作方式,都不會為了電影暫停,創作者只能調整拍攝,在現實生活的縫隙中尋找電影可以存在的位置。
創作方法的起點
鄒時擎形容,《外賣》是她與西恩・貝克後續所有作品的重要起點。兩人在這部片裡第一次完整實踐了一套方法:進入真實社群長時間觀察,把實際聽見的故事放進劇本,在街頭尋找能自然存在於鏡頭前的人,並以輕便設備和極小規模的劇組拍攝,盡可能不破壞場域原有的節奏。
這套方法後來沒有因製作規模增加而改變。從《外賣》的中餐廳到《左撇子女孩》的通化夜市,鄒時擎依然選擇進入真實存在的場域,與店家溝通、觀察環境,讓拍攝適應現場,而不是將生活清空,再製造一個看似真實的空間。
身為同樣是離開熟悉環境、前往紐約生活的移民,鄒時擎對丁明初到異地的不安並不陌生。對丁明而言,外送不只是賺取生活費的工作,也是一段適應城市的過程。他必須跨越語言與文化的隔閡,學會在治安複雜的街區裡移動,並摸索如何與形形色色的顧客應對。片中丁明遭遇搶劫的情節看似充滿戲劇張力,現實卻更加殘酷。鄒時擎提及當年在電影放映之際,發生了一起中國外送員在皇后區遭槍殺的案件。當虛構情節與真實事件如此接近,兩者之間的界線也變得難以分辨。
但鄒時擎也坦言,自己與片中人物之間仍然存在著根本差異。「我能想辦法進入這個社會,可是他們是沒有辦法進入這個社會的。」非法移民的身分讓他們或主動、或被動地隔絕於主流制度之外,可能在美國生活二、三十年,仍然不會說英語,也很少離開由親友、餐館與同鄉構成的生活範圍。
這個封閉的小社會既是一種限制,也提供了基本的保護。部分華人餐廳會為員工提供住宿與餐食,他們每天長時間工作,生活幾乎完全圍繞餐館展開。《外賣》開場出現的擁擠住所,正是真實餐廳員工提供的居住空間。
鄒時擎從他們口中聽見的偷渡歷程往往極其漫長。有人搭三個月的小漁船,經泰國輾轉入境;也有人先抵達加拿大再設法游過邊境,如今則更多人選擇從墨西哥走山路入境。「一路上都要有人帶,換一個人,中間就再被抽一筆」,抵達美國並不是旅程終點,而是還債的開始。工作者必須一邊支付仲介費用,一邊將錢寄回原鄉家庭。《外賣》裡追趕丁明的,不只是某筆逾期款項,而是一套早在他踏進紐約以前便已經形成的債務。
不過,電影並沒有把這群人塑造成只能等待救援的受害者。他們會爭吵打鬧,也會在同伴遇到困難時相助。丁明的外送員同事楊生將一天的外送訂單讓給他;廚師即使嘴上不饒人也主動伸出援手。在拮据的生活裡,他們偶有摩擦,但也互相照應,維繫著一套屬於自己的相處方式。
看見具體的人和生活
從中餐廳外送員到夜市攤販,鄒時擎的視角始終貼近那些維持城市運作,卻鮮少成為敘事主角的人,但她並不將這種選擇描述為一套預先設定的創作宣言。
「我是一個很好奇的人」,走在路上看見賣口香糖的老先生,她都會停下來聊幾句,問他從哪裡來、為什麼在這裡工作。她並不是先決定要拍攝某種「弱勢人物」,再尋找符合主題的對象。相反地,往往是具體的人讓她產生興趣,故事才從一次次交談中長出骨肉。
這也成為她不同作品之間反覆出現的起點。她不急著替角色歸類,而是讓互動自然進入畫面。人物如何度過一天,往往比任何預設的結論,更能說明他們身處的世界。《外賣》因而不僅是二十年前紐約外送員的工作記錄,更讓觀眾得以看見那個站在門外、渾身濕透,仍將餐點送達客人手中的人鮮明且具體的一日。
二十多年過去,銀幕上的一天早已結束,片中人物的人生仍各自向前。鄒時擎至今仍和出演者們保持聯繫,當年的餐廳經理大姐搬往其他州經營乾洗店,如今已經退休,鄒時擎仍不時帶著女兒前去探望。這些延續至今的關係,也讓《外賣》不只停留在那段刻苦的日子,它記錄了人們在大城市裡求生的一天,卻沒有將任何人定格在最狼狽的那一刻。
採訪撰文/宋映萱
照片提供/鄒時擎、光年映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