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路朝天》
一直記得這個人往雪中走去的背影卻沒有打開來看。
工業國家轉型方程式,幾乎等同於輾壓原先的生活肌理,代以一種幾乎沒人能全權審議,卻又不得不拚命追趕的工業核心生產模式。
臺灣人當然會熟悉這種成長路徑:以農養工,最終被工業取代的1950~1980。工傷撫卹爭議,黑社會、政府、民間之角力,也都不是陌生事。
我猜想,其中酸溜之處在於,後進國家的建設總是追趕的,而我猜想追趕者不能不說是心懷焦慮:不想成為落後的中國,不想要成為被人看不起的地方,要成為先進而偉大的國家,要在世界佔有一席之地。
因而必須繼續建設下去。儘管有人落在後頭也必須建設下去。因為我們總有一天會被看得起,而終於不用再繼續疲倦地狂奔。
這份憂傷不過是我的幻想,卻又覺得無比熟悉。
在《四月物语(数位修复版)》
很難解釋,若考究細節其實是非常普通的故事,可是為什麼我仍然感到觸動?孤獨的,不見容於大學生活,只是想著一個人而生活著,甚至奇蹟般地考上了大學。這般孤獨度過的時光,有點笨拙地,秘密釀造著什麼的時刻,仔細想來好像完全就是青春的超能。
在《延边少年》
非常喜歡這個異空間般的地方。
我們對該地其他生活的部分細節一無所知。只能確定:少年行動中止,展開無邊漫遊,戲劇行動上的停滯。在漫遊裡,所有玩具竟然也停電廢了。
父親會否某天就立刻消失?姊姊說也想去韓國。但還可能與姊姊再聊起來嗎?少年是否還有其他同學?
短片中,在行動上,乃至於人際關係的可能上,少年就只是輕輕地觸碰。這點恰好給人非常自由的感受。
同時,這種無邊的漂浪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迫害或家族悲痛,彷彿此地早就蒼涼到已經沒有任何可衝突的對象,或供主角對抗的對象了。在這裡,人彷彿被還原成游牧狀態。
少年賀爾蒙當然隱隱作動:我到底要幹嘛。不僅僅是啟蒙故事之核心,更是任何人類心中欲想之事。
少年最終被擋下。但展現了一個簡單的移動-停滯-移動-回歸。同時,這個最後的回歸是被迫的,不可動搖的。少年也就只是接受,沒去,或沒能去做些什麼。
最初的「韓國夢」,也就平淡地灰飛煙滅。(甚至包含姊姊唱的美的那段,那可能甚至就是他對韓國最多的認識了)
再想像些,我們幾乎可以想到少年就這麼留在那裡,且不再有機會離開。他已經錯過離開時機。
全片完全無特別發生什麼,結構乾淨,在短片中的感受很好。我感覺很符合這個形式(片長短),並更真實,因為就真的:沒什麼好發生戲劇的。
在《啊朋友,再见!》
28:12 這邊志明感覺是自己停下來的,好像意識到了「某種東西」,轉身離去,彷彿也給仲介帶去了一點什麼。
這邊終究還是很溫厚地交代了一個動態,一個角色靜默地轉折的過程。
在《啊朋友,再见!》
25:27 就我猜想,長髮男子的歌聲如此動人,除了這是個道別生命的場景,自然也對位於前述人物的語言風格:少顏色,少動作的生硬語言感。
似乎是在這裡,男子的歌聲像一首奇妙的安魂曲,安撫這個不論生者或死者,都像是「荒原般的世界」。
荒蕪沙地的意象昭然若揭:一方面,人們被困住,沒能前往月球或火星,因為他們的夢想,總莫名破碎,如同突來颱風,毀壞一個人曾安樂的家(我們看見那張他與女子的合照),世界總充滿痛苦與失望;另一方面,人們的生活,似乎早已變異成,一個像是個太空般的地方,而沒能掙脫了,就像兩個被導演遺忘的沙地臨演。
在一個我們自己都還未意識到的瞬間,我們被困住了。
(沙地裡的腳色,也不免令人想起貝克特《快樂天》中的一位腳色溫妮,她的腰部被困在沙堆之下,為了忽視烈日,她不斷重複梳頭、照鏡、刷牙,直到時間流逝,沙堆疊至頸部,她被異化成一個僅剩下一張嘴的存在。)
沙地收容各式畸零人,渴求死亡的,沒能成功戀愛的,那並不是我們真的做錯了什麼,而是諸多無奈,真切地在身上刻下印記,捶打我輩心靈。
這款「敗廢時空」,相較於陰鬱或無望的呈現(比如胡波的電影),在後段尾聲的奔跑段落可以看見相對複雜的溫柔。「奔跑」的渴望,對應於前段「不可動彈」的生命圖景,同時,我們又明白,這部電影,由看似啟蒙戀愛故事開局,實是志明孤自一人的告別旅程:關於戀愛,儘管失敗(而且無比滑稽),但總歸是嘗試了;沒能抵禦「朋友」的死亡,也沒能跑贏從前輸給他的冠軍,但是志明好像還在緩緩移動,他仍在摸索,他還沒完全棄絕。他仍在以自己的方式,建構屬於他自己的成長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