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恐怖份子(修复版)》
在新舊秩序爭中擺盪的1980年代,認知的錯亂、身份的迷茫逐漸浮現,都市裡的人們如壓力滿載的球型瓦斯槽,平靜卻又危險。 《恐怖份子》像是對《青梅竹馬》的擴寫,楊德昌導演將自己對於都市的總體觀察,付諸一個更宏觀且複雜的敘事中。 同樣在處理社會轉型中的大眾心理,《恐怖份子》的影音運用不單是服膺於內容的形式,而是上升成為主題本身。 片中我們眼見小強的女友服藥自殺,耳邊聽到的卻是淑安在電話中尋死覓活的假意自白;周郁芬與李立中在《婚姻實錄》得獎後會面,旁白則是小強與女友對於小說內容的討論。 楊導巧妙藉由音畫不同步串接起一群毫無交集的都市人,也讓虛構與現實的界線漸漸模糊—不僅是角色與小說之間,同時也是觀眾和《恐怖份子》。 「小說是假的」不斷在片中被強調,淑安的電話惡作劇成為《婚姻實錄》中的關鍵情節,這是由一重虛構所成就的另一重虛構。 然而小強自以為見證了周郁芬小說的「真相」,並輾轉告知婚姻觸礁卻不知原因的李立中,成為其日後爆發的潛在動機。 從清晨的警笛聲到夢醒後的空嘔,《恐怖份子》就如同電影中評審們對周郁芬小說的評價:「非常的生活,可是又很曲折,看了叫人渾身發冷。」 每個故事都包裹在另一個故事之中,每條敘事都或呼應或顛覆前一條敘事線的邏輯,利用多個「虛構」彼此交錯,最終用意是要挑戰觀眾對於「真實」的判斷。 「那天,是春天到來的第一天,如果你瞭解季節變化只是一種輪迴的重複,這一年春天和往常沒有兩樣,對他們這一對夫妻來說,最大的問題就是⋯⋯」 周郁芬小說唯一出現在電影中的內容,在開頭便為整個故事的衝突核心留下懸念,層層堆疊到結局的那一聲槍響。 自暴力而起再由暴力作結,《恐怖份子》以極為平淡的表現手法去呈現最極致的衝突,沒有特寫也沒有配樂,所有壓力都在清晨的寂靜中瞬間爆發,後隨李立中的血液緩緩溶於澡堂的清水之中。 不論是李立中顧影時的幻想,或是周郁芬驚醒前的噩夢,結局的多重敘事直逼觀眾承受楚門的痛苦,虛構與真實至此合而為一。 人們自以為能分辨真偽虛實,卻屢屢在求得真相時遭到另一個真相的顛覆,對於真實的執迷追求最終導致大眾陷入集體的瘋狂。 《恐怖份子》是楊導對於資訊化社會最強烈的預言/寓言,時至今日再看還是非常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