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绿洲:数位修復版》
如果一日,我們身陷人性沙漠——李滄東〈綠洲〉
《綠洲》是韓國導演李滄東的「綠色三部曲」之一,此部電影於2002年威尼斯影展,榮獲最佳導演銀獅獎,以及最佳新演員獎等四項大獎,從此奠定李滄東的國際地位。
電影開場,是飄忽閃現的光影,在一幅《綠洲》(oasis)畫上,如鏡面反射,幢幢重影…原來這是整部電影的隱喻,也是主角們精神上的「綠洲」。
劇情描述,一位前科犯洪宗道(薛耿求飾演)出獄後,前往慰問被害者家屬——重度的腦性麻痺患者女兒韓恭洙。雖然她面容扭曲、手腳抽搐。但忠都卻被她吸引,並在衝動下侵犯她。
但意外事件後,兩人萌生的情感,全然不在預料之中。然而社會看待他們的方式,卻了無寬恕,一步步逼迫之下,他們的愛情,如荒漠綠洲,珍貴卻也許即將滅跡。
李滄東早期作品的《青魚》、《薄荷糖》、《綠洲》被稱為「綠色三部曲」。後兩部在2021年復刻上映,完整呈現李滄東的觀看視野。
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電影最後一幕,在長鏡頭運鏡之下,公寓裡的恭洙,聽著宗道獄中傳來的問候,原本狹小昏黑的斗室,卻曬進一整片陽光,光暈營造了一個魔幻世界,與片頭遙遙呼應。他們倆正如飛翔的白鴿,有顛仆之後,找到彼此,安然在綠洲上斂翅,享受愛情。
在《幻之光》
〈如有遺憾未竟,我們的幻之光〉
『幻之光』(まぼろしのひかり)為是枝裕和的電影處女作,改編自宮本輝的同名小説,此作不僅深受侯孝賢影響,電影配樂亦由陳明章製作,也由此開啟是枝裕和的電影之路。
故事敘述由美子(江角真紀子飾演)與郁夫(淺野忠信)原本幸福地生活,豈料卻在孩子出生不久,由美子意外接獲丈夫自殺的消息。由美子自童年就無法忘懷奶奶的出走與死亡,如今丈夫的不告而別,讓她的夢魘不斷擴大,死亡的陰影幾乎吞噬她的生命。
此部電影的畫面,試圖以安靜的光影解釋生命的黑洞。從電影一開頭,地下隧道中奶奶執著的背影,由美子對生命的無能為力,流淌為故事的基調。「我是不是該阻止奶奶?」這是午夜夢迴時,不斷來糾纏的懸問。而生命的追索,並未就此結束。"繼續睡吧,說不定夢的後面,奶奶就回來了。"曾經如此安慰由美子的郁夫,竟也走上鐵軌,拋妻棄子,隻身前往不知名的他方。
我很喜歡勇一與姊姊一同奔跑的畫面,當毫無血緣關係的姊弟,沿著堤岸肆意歡笑,水裡悠悠的影子浮在時光之上,在那一瞬間,快樂比死亡還輕,生活也是。
而所謂的「幻之光」,不僅出於對人生的一種想望,在虛幻成形的同時,已證實生活為假。郁夫為什麼離開?奶奶去了哪裡?這些無解的疑問,勢必繼續在由美子的夢裡徘徊,也許有一天,當她也走向幻之光,才知道,原來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
在《法兰克的B面人生》
《法蘭克的B面人生 》(Being Frank: The Chris Sievey Story)敘述是克里斯西維(Chris Sievey)與法蘭克塞德波頓(Frank Sidebottom)成長與幻滅。
而相同的主題,也在2013年拍成電影。由「萬磁王」麥克法斯賓達,演出帶著頭套的主唱法蘭克,迷幻搖滾風格的黑色喜劇《法蘭克》風靡全球,與實力派女星瑪姬葛倫霍,和新生代小生多姆納爾格里森,呈現另一風格的荒謬喜劇!
克里斯西維(Chris Sievey)從小對生命充滿熱情,並且樂於嘗試各種新奇事物。永遠有源源不絕的點子,從他腦中浮現。無論是否受到社會認同,他不斷創作,嘗試不同的樂團組合,企圖構建自己的美好地(wonderland)。
然而,他最具代表性的創作,卻是創造神秘人偶法蘭克塞德波頓(Frank Sidebottom)。他發了19張專輯,結果一首歌都沒紅!創作這麼多年,最後卻輸給自己制作的「法蘭克」的紙漿頭套!
而「法蘭克」原本只是克里斯西維(Chris Sievey)為了參加化裝舞會做的道具,卻意外竄紅,佔盡所有版面。
法蘭克和腹語娃娃小法蘭克、沒有頭的小丹妮絲建構奇葩的反主流世界,用另一種眼光、另一種行為模式回看世界,在這裡一切以反邏輯為基礎,在陷入瘋狂以後,當一個頭套人物,站上舞台演唱,看似瘋狂且荒謬的種種舉動,是不是也呈現了社會某個層面的扭曲價值觀?
而這個虛擬人物,在每一場表演後,獲得如雷掌聲,成為巨星,於是漸漸有了自己的人格,且逐步吞噬克里斯真正的自我。在浮華世界裡,逐漸迷失的克里斯,也慢慢失去自己的生活,他已經成為「法蘭克」操縱的人偶,一切只能不斷失控⋯⋯
《法蘭克的B面人生 》與《法蘭克》
兩部影片中,全面展現獨特的迷幻搖滾風格,而《I Love You All》成為年度最動聽的電影主題曲之一,讓人無法不愛上這位瘋狂法蘭克!
在《乘着光影旅行》
如果此刻,我們閉上眼睛——李屏賓《乘著光影旅行》
紀錄片一開始,光影明滅於紅色簾幕之後,人聲與腳蹤成為恍恍的影子。在《乘著光影旅行》裡,我們習以為常的日子,於是解構為光或更細碎的影子,風搖影動都有歌悠然其間。
李屏賓的攝影師身份,讓這部紀錄片的視角,成為後設的後設,頗有《去年在馬倫巴》的況味。而這也許正是李屏賓的詩意——或虛又實的敘事線,沿著時間匍匐前進,讓觀眾用想像自行銜接故事。而漫長的等待,只為一顆氣球的倒影或列車的交會,影子與影子疊映之間,更多的是生命沒有言明的故事。一如《花樣年華》,當暗巷的光指向一處港口或未實現的願,影子繼續未竟的旅行,愛與遺憾也會繼續。
《乘著光影旅行》雖是2009年的作品,卻涵蓋台灣新浪潮電影的足跡。從《策馬入林》、《童年往事》、《戀戀風塵》到《海上花》觥籌交錯的杯光,各自暗伏一些時代的故事。李屏賓自言花了十四年,由拘謹到自由而從心所欲,真正成為光影的放牧者。其間心緒當然無法盡數,特別當他在新疆拍攝電影,獲知得到國家文藝獎時,「無人誇耀,無人擁抱」的孤獨,再一次浮游於光,無悔地往時光那頭游去。只留給我們無盡蕩漾的水波餘韻。
如果此刻,我們心頭什麼輕微的震顫,是因為風的翅膀曾輕輕拂過。
在《偶然与想像》
一條指向幸福的路徑: 《偶然與想像》
濱口竜介《偶然與想像》(Wheel of Fortune and Fantasy)以 3 篇故事銜接不同的角色,圍繞人與人偶然的際遇,其間穿插的赤裸人性,分別將他們帶向不同的命運。
而所謂的Fantasy更適切的說法,應是「魔幻奇想」。在三段敘事短篇裡,對話不僅架構也推演情節,濱口竜介的fantasy在不同的女性間抛接,恍若一個個都市傳說。每個角落都有這些情慾與純真的拉扯,而無論是難忘舊愛,或是難拒新歡,甚至是陳年告白,都直指一個「自己」的核心。
濱口竜介的「自己」是日本文化裡的「人」——如何相信自己,如何抱持自我,如何得到幸福。這些無關乎遠大的抱負,只是小情小愛裡的柴米油鹽,不值一提,卻無法逃離。
當電影鏡頭不住晃悠,在夜間的計程車,昏暗的辦公大樓,明亮狹迫的研究室,或仙台晴朗的天橋,緩慢的敘事線上,只剩陽光游移,我們不得不回視窗景裡的自己,直到彼此成為深淵。
不禁要問「我幸福嗎?」而當問句出口,我們已經失去幸福了,因為這些生活的「感受」,不是理性思路可以編織的。
原來我們真切的幸福,不在青春,不在歡愛,不在友情,不在家室,亦不在學院裡。這只是虛幻的想像,是無聲大眾認定的「幸福」,而這些離我們何其遙遠。一直以來我們都在喬裝,對方以為的那個人。
對我們而言,幸福也許是坦然接住來自深淵的回音,在一扇靜謐的綠窗前,下定決心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