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六十九信》
文|史惟筑 文字圖像化:歷史的可見與不可見
歷史的不可見性
字幕之外所出現的文字,應視為構成影像畫面的元素之一,因為這裡的文字,重點不在於文字本身所要傳達的訊息,而是導演透過不同呈現方法用來詮釋歷史可見或不可見的圖像元素。在前述底片跑帶的段落中,故意讓觀眾看不清楚的文字正呈現了歷史模糊、看不清也聽不明(聲音為變聲處理過的話語)的狀態;而可藉由字幕所獲得的訊息,也只呈現片段而不見全貌,觀眾只能隱隱約約地知道正在講述某個情境,卻無法得知事件確切的時間與內容。
在數位化之前,電影以底片攝製而成,以單格靜態影像方式將外在世界記錄在底片中,底片沖洗後再由放映機以每秒播放24格的跑帶速度製造動態影像效果。底片作為顯現影像的媒材,卻在這部影片中失去功能。我們只能看見底片流動的狀態,卻無法藉由跑帶看清文字內容。歷史可藉由文字、話語(口述)、影像記載下來,然而作為顯像畫面的底片、傳遞訊息的文字與話語,卻在這幾個跑帶段落中喪失其功能。導演透過這樣的形式,對歷史是否能夠「再現」提出質疑。(註)這兩種表現影像文字的手法,可視為文字圖像化的結果,以文字本身應作為紀錄與溝通的象徵意義,直指歷史的不可見狀態。
歷史的可見性
文字的圖像化,在影片中也以另外一種形式來彰顯歷史的可見性。如將施水環的字跡轉印在影片上所彰顯的個人歷史,或是相較於她的秀麗字跡,由國家發佈的通知文件也分別轉印在影片開頭(01’24’’- 02’08’’)及結尾(16’16’’-17’57’’),前者是發給家屬的通知,後者是執行槍決的判決文字,這兩段文字皆對家書中的殷切期盼做出毀滅式的否決,凸顯國家暴力加諸個人的歷史。此外,影片中共出現四次剪報畫面(06’26’’-06’42’’, 07’16’’-07’47’’, 08’59’’-09’11’’, 11’33-12’00’’),它與書信及判決書共同具有指涉時間的功能,讓觀眾在全片「隱隱約約」、「模模糊糊」地看見某些事、某些人的觀影狀態中,仍能清楚定位歷史時間、看見時代的印記。
最後,歷史的可見性也是為了成全政治受難者個人的主體性。影片一開始,便以中景鏡頭拍攝葬有兩百零一位受難者的六張犁公墓,並搭配李哲宇的解說。而以固定鏡頭分別拍攝一座座銘刻受難者姓名的墓碑,更分別穿插在整部影片的不同時刻。這些受難者均在1950年到1953年間遭到槍決,墓碑上的名字則在事後以紅色墨汁填寫上去,好讓受難者的姓名能在荒煙蔓草之中清楚顯現。於是,一方面紅色字跡在固定鏡頭中讓政治受難者得以重新被清楚看見;另一方面,色彩則強化了血腥、死亡與歷史之間的關聯。
從影片呈現歷史可見性與不可見性的方式,我們能夠理解到導演對「歷史」一詞兩個層面的看法。第一層是白色恐怖時期的個人歷史,是必須被看見的歷史,也是必須盡量維護其主體性、面對空缺也不妄加詮釋的歷史。第二層則是國家暴力導致的受難歷史,包含其發生原因、過程與遺留下的記憶,直到今日仍是模模糊糊、不清楚可見的歷史狀態。影片並不企圖補足政治受難者們所遺留下的未知,也非常謹慎地使用可作為資訊補充的字幕,正是因為導演試圖重建的歷史事實,是歷史的狀態而非歷史過程的細節,也就是對這段歷史中,我們仍知之闕如的狀態。
(註):「再現」一般指以某種事物取代某項缺席者。從文藝復興以降西方繪畫視覺再現史的角度來看,「再現」一詞始終與透視法如何在平面空間上建構敘事與象徵秩序息息相關,而這也產生了兩種不同論點與立場:一種藉由透視法,讓事件發生在同質性的時間與空間向度中,建構出讓觀者自然而然便能感受到與現實世界相近的真實感受;另一種再現方法,更強調意義與象徵生產的過程,對觀者而言需要在後天上對文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與掌握。電影中的再現,大致環繞著這兩種論點呈現不同故事與風格。再現的對象如果是歷史,便是試圖讓一段已經消逝的時間、事件或人物,在敘事與視覺技巧上建構故事與美學,向觀眾進行溝通,讓他重新認識這段在現實中已經缺席的對象。而觀眾也藉由創作者所選擇的再現立場,可以理解究竟導演「再現」的對象為何?是具體的人、事件、時間?或是特定的問題意識——以《第六十九信》來說,是「歷史是否得以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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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筑巢人》
作者|蔡世宗 序場視覺分析
《築巢人》序場的場景建立鏡頭(establishing shot),採用大量的室內畫面,不但重複取鏡(reframing),也不斷去框(deframing),鏡頭變換的節奏通常為一大一小的交替,將空間用大小各異的鏡頭拼湊出立夫父子生活的空間。畫面中陰暗無光,如同廢墟,充斥著各種物件,擁擠、雜亂、高度密集,透露出森然的幽閉,呼應著導演對於「巢」某種程度等於「牢」的意象。
此段落的鏡頭與鏡頭間的過場幾乎都以卡接(Cut)為主, 暗示鏡頭與鏡頭間可以各自獨立,但也包含可能的衝突。另外,在此剪接手法之下,時間/空間雖不一定連續,但隨著一個一個鏡頭堆積起來組成段落,充滿重複循環的暗示,每個鏡頭的情感重量也隨之疊加。
聲音與畫面在此的敘事邏輯,不斷呼應兩個個體的衝突、築巢堆疊的意象以及隨時會崩塌傾倒的張力。如:鋼琴單音的一強一弱,對應鏡頭的遠近交替;漸強持續的弦樂聲,呼應一個個鏡頭堆積起的重量感。封閉空間的意象、大量同樣物品的堆積、不同音階的鋼琴單音,重複地前後出現,不僅豐富了視覺的層次,擴展了時空,也同時深化了意象。
另外,我們需特別留意幾個放有物品的椅子特寫畫面。特寫意味著攝影機的焦距刻意拉近,並利用景框限縮可見的空間,使得觀眾逼視畫面中的人或物。在序場這幾個特寫鏡頭中,這幾張堆滿物件的椅子,彰顯出此空間並非安適之處,帶有無法放鬆的心理暗示。
序場段落的影像中,導演巧妙地利用光線以及攝影角度,創造了極具象徵意味的構圖。透過不同的幾何造型、陰影區塊的安排、特寫與長鏡頭的戲劇性交替,賦予明顯的表現主義風格;藉由象徵意義強烈的段落來創造極主觀的影像空間,試圖揭示某個扭曲、陰暗的心靈角落,也彰顯主角的精神狀態,進而達成某種潛意識場景的再現,彷彿邀請觀眾進入某人的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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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尤里西斯》
作者|郭立貞:動態電影中的靜態攝影
安妮華達在電影中使用靜態攝影或圖像的多元手法。
在《尤里西斯》片中的第七個段落,她首先用像「幻燈片播放」的方式,一張一張地呈現她的展覽作品,隨後,當她追憶拍攝《短角情事》的往事時,她僅僅用了三張照片,以水平動向,從右到左的搖鏡,來呈現一種視覺的連續性(19m00s-15s)。這兩種形式,各自表現了對「攝影」以及對「電影」的記憶。
在第三個段落(06m20s - 11m57s)中,為了點出攝影在她與尤里西斯一家關係中的位置,華達除 了大量使用當時的照片,來描述過往的生活情狀,她也刻意在他們描述往事的片段中,穿插幾個「 類攝影」的電影鏡頭。在我們聆聽他們回憶的同時,也能看到尤里西斯與畢昂薇利塔,像當年在拍照一樣,靜靜地站在攝影機前一動也不動,似乎不明所以地凝視著攝影機。這個音畫不同步的效果 ,產生了一種隔閡感。這個「靜態電影」的片段,讓身為觀者的我們,得以凝視他們的眼神,捕捉到一點情感的微妙變化。我們彷彿可以感受到,28年後人事已非的疏離感。
用具有「時間性」的電影鏡頭呈現攝影照片,等於為攝影影像/圖像創造了可被「凝視」的時間。 這個「凝視」時間的長短、「凝視」的視角、觀點,也成了影片架構的一環。在《尤里西斯》一片 中,這個「凝視影像的時間」顯得尤其關鍵,因為影片一開場,就是一個只有靜態畫面的無聲鏡頭 ,給予觀者在敘事開始之前,有時間去「凝視」這張照片,甚至加以「詮釋」。安妮華達在這個開 場的15秒,就已經點出整部影片的中心思想。
在電影中呈現靜態攝影,也是她「表現電影」的一種方式。對她而言,攝影,就是一個被暫停下來的動態影像,而電影,就是在一段既定時間中,讓一系列連續的攝影影像動起來的畫面。華達對電影的熱愛,其實可與她對影像描述的熱忱相比擬。她曾在訪談中說道:「我喜歡談論照片,這是我讓靜態攝影動起來的方法。」攝影捕捉下來的片刻,僅是時間軸上的一個瞬間,像一部被暫時靜止的電影。
談論這個「靜止畫面」,讓這個被凝結住的片刻,重新回到了動態的時間軸上。看著這張照片,我們可以想像著,是什麼樣的條件構成了這個瞬間?我們也可以推斷,在攝影的當下可能發生了什麼事?還可以去猜想,在這個片刻之後,這些人、這片風景又成了什麼樣子?在這個描述的過程中,栩栩如生的電影片段,已經在我們的腦海中透過想像而上演著。就像華達在《尤里西斯》片中自問:「我真的知道當時的我(28年前拍下影像的那個星期天),腦袋裡在想什麼嗎?」(06m08s)作者欲透過影像自身來尋找記憶痕跡,而影像召喚回來的記憶,僅剩每個人的主觀想像。透過闡述回憶的語言,這部電影呈現了影像閱讀的主觀性,也同時呈現了電影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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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借问阿嬷》
作者|蔡世宗 反身的姿態
《借問阿嬤》是部明顯具有「反身性」(reflexivity)的影片。
最初反身性這個字指的是一種「鏡像效果」,比如說電影人物直視攝影機,對著鏡頭說話,彷彿演員與觀眾四目交接,如同照鏡子一般。
在扮演納粹追捕猶太人的段落,魯本與梅瑞就相繼對著鏡頭說話,講述為何他們在此;在廊道的追逐中,波洛的視線也曾直視攝影機,對著鏡頭做表情,直接與銀幕前的觀眾溝通,觀眾也被迫離開舒適的狀態,需要積極的參與。
假若影片中的人物正看著影片,這種「電影中的電影」,常常也是反身性的展現。影片如這樣安排,通常表示人物所觀看的電影對於觀眾眼前的電影有所呼應或對話。比方說,魯本和奶奶一起觀看家庭影片(場06、場28、場31),即是一例,他們所看的影片,內容關於奶奶的爺爺以及他們的家族歷史,與《借問阿嬤》之間形成相互映射的關係。
然而,就一部紀錄片而言,《借問阿嬤》還有另一個反身性的層次。片中三位年輕人起身探尋深藏於奶奶們心中的歷史記憶,他們的行動賦予影片前進的動力,不過,除了三位奶奶的家人身份之外,三人其實同時是影片的拍攝者,但他們選擇更積極地參與,現身在鏡頭前,不時可看見他們拿著攝影器材出現在景框中,毫不隱藏他們正在拍攝影片的事實,此舉使得觀眾除了讓觀眾意識到他們的雙重身分外,也提醒觀眾眼前所見並非客觀的事實,是存在著人為的介入與影響所生產出的影像作品。
這不免讓人想起真實電影提倡者尚・胡許(Jean Rouch)與社會學家艾格・摩林(Edgar Morin)的《夏日紀事》(Chronique d'un été, 1961)。但不同於《夏日紀事》聚焦於真實的探討,《借問阿嬤》著重於反覆確認自身是處在反思的位置,避免落入輕易相信眼前現實的陷阱,尤其在面對如此複雜的過去以及難以透徹的人性時。這裡的「反身性」也令人聯想起作家阿岡本(Giorgio Agamben)提到的「當代性」,他說:「當代性就是一個人與自身時代的一種獨特關係,它既依附於時代,同時又與時代保持距離。⋯⋯那些與時代太過於一致的人,那些在每一個方面都完美地附著於時代的人,不是當代的人;這恰恰是因為他們無法目睹時代;他們無法堅守自身對時代的凝視。」
也許《借問阿嬤》要強調的就是這種當代性,不論是過去或今日,過度緊附時代的人,難以與時代保持距離,因而無法反身思考自身與時代的關係,只能憑藉單一視角看待時代,無法看清時代底下那盤根錯節的真實面向;這也是三位年輕人的友情帶來的省思,藉由新時代帶來的嶄新局勢與條件,重新調校對於歷史與自身命運的焦距;新世代與歷史的距離,陌生的狀態,不那麼切身的連結,是否反而能幫助未來的世代擺脫原有的框架,以新的目光,重新注視自身,發明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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