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系暴力》
這部片的故事看似簡單,但它要探討的東西其實是很複雜的。愛與暴力,保護與制約,它們有可能是一體兩面的事情,但難就在於有時候它的界線並不清楚,旁人往往有他們的視角盲點,而深陷其中的我們,更是難以辨識自己當下同時感受到的依賴、憐惜,為什麼有時候會與憤怒、恐懼並行。
《關係暴力》是以真實社會事件作延伸改編的片子,原始新聞內容是一個被稱為護妻英雄,卻因為打死竊賊而可能遭到法律追訴的先生,在記者要求下,在鏡頭上示範自己如何將竊賊致死的畫面。導演在看那個新聞的時候,注意到旁邊低著頭,沈默不語的妻子,產生了想把背後的故事拍出來的想法。
我們可以在這部片子裡看出導演的觀點。它並不是強加於觀眾的那種,他只是拍出了愛的壓迫面,以類型片的節奏與美學呈現出來。這樣的觀點在裡面有了細膩的詮釋,讓人深切感受到角色的心理狀態,加上聲音設計上存在感強烈的輔助,作品各方面都很完整,劇情也確實揪心。
在《台北过手无暝无日》
前陣子剛與王逸鈴導演合作了短片《幻象人》,覺得那是一個有些奇幻的經驗。因為預算非常有限,拍攝過程中有很多整體都比較辛苦的環節,但是結果出來,卻感覺得到故事與角色,無論在邏輯以及情感上,都有很多細膩之處,整體完整性也很高,讓我明白她是一個能突破限制,以重點與概念掌握度取勝,並且極富膽量的創作者。
回頭看她的前一個作品《台北過手無眠無日》,這本身即是一個以台北夜生活為背景,講述人生某一個尚未成熟的階段,人的探索與徬徨其實可能相當瘋狂的片子,於是整體的拍攝風格,那份節奏與美感都是撞擊式的,整體呈現一種不羈與晃盪的美學。我不禁想像年輕的導演與年輕的演員們,在街頭放膽嘗試,拍到無眠無日也還是充滿精力的樣子,覺得這或許就是人與作品合而為一的呈現。
另外,很喜歡三位演員們在裡面的表演,他們好像是真的活在那個角色裡,或者反過來說,這些角色其實也就是他們現在的樣子?總之我覺得那種無所畏懼的姿態相當迷人,那是過了就不會再有樣貌。當然並不是說過了就必須感嘆,每個人生階段都有它最好的樣子,我想,《台北過手無眠無日》就是有把那個樣子好好呈現出來的,一個很不錯的作品。
在《未泯》
一個人的人生可以成為紀錄片的題材,不一定是因為他走向多不凡的終點,起碼對這個社會來說,未泯這個人的存在並不閃亮,相反的,他像是活在黑夜裡的人,努力求生卻不斷失誤。更生以後,他尋求著穩定平淡的幸福,但即便影片裡他與伴侶甜蜜交往著,我們卻還是不免替他感到不安,好像有什麼東西隨時會斷掉,更深的傷害淺藏在欲求與渴望的底下。
奇妙的是,因為有這樣的紀錄片,我們看見了一種極端的不凡,不管在一個人的文字裡,還是他在騎樓下等愛人的時候,突然決定練習倒立的模樣。一個心思敏銳也有一定自傲的創作者,在監獄裡寫下撞擊人心的字,得到林榮三文學獎的肯定,出來以後過著用體膚勞動的日子。
人的存在本身一定有它的魔法,而一個旁觀者可以用力捕捉下那些magic的瞬間,卻無法教他自己怎麼用。但一定需要用嗎?也許,存在本身就已經夠了。
在《看海》
這部片的是令人揪心的。陸弈靜飾演的母親第一次露臉的鏡頭,是她拉起鐵門前,看著光從縫隙透進來,這樣的亮相化為符號,我們就此理解了她的孤獨與無助。一路看下去,我們和這位母親一起承受著兒子各種難以掌控的行為。他是一個智能不足的成人,不是一隻貓,你沒辦法把他關在另一個房間,等他冷靜一點之後再跟他相處;但同時你也不能跟他溝通,請他像個大人一樣替彼此著想。我看到此段落的時候,都姑且需要調低音量才不會打擾到家人,無法迴避的陸弈靜,能如何面對?
然後我們看見彼此衝突過後的和好,那份再怨恨彼此,也還是由衷地希望對方開心的情感。我們看見母親向神明問事,而導演沒有告訴我們解答,那份解答在母親的心理,我們隱約意識到她其實早有了答案。
最後在海邊的場景,是對一路壓抑的宣洩,卻不是真正的出路。死不了的兩人,身上像是綁著看不見而且上了鎖的鐵鍊,既沈重又甩不開,遍尋不著的鑰匙,到底在哪裡?
在《讲话没有在听》
導演的題材選擇非常出色,以往生者視角去了解一個家庭的組成與彼此的關係,這本身就是饒富趣味的,而導演又設定了老夫妻出生文化上的極端差異:一個說著外省鄉音的先生,和一個台語家庭出生的太太。看似遙遠的兩端,其實一樣走過情感壓抑的年代,一樣背負著傳統婚姻與家庭的期許,一樣是有血肉、有愛恨的人類,
於是到最後,我們會發現在不能言說的一塊,他們竟默默有著對彼此很深的理解。
這樣的一對夫婦,養成了看似平凡,其實也都有著奇形怪狀掙扎姿態的孩子們。在笑鬧喜劇的表面下,場景很少、台詞很多的形式之中,演員們竟成功用細碎的台詞與情緒轉換,在幾乎沒有功能戲的情況下,一路堆疊出令人動容的情感高點,我想,導演與演員一定是建立了深刻的,對於情感脈絡的共識吧。
另外,在家裡的戲,其中的各種走位與表現方式,十足有舞台劇的張力,這幾位演員,也都是在舞台劇界非常有經驗的演員,在選角方面是非常適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