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横山家之味》
【良多的抵抗】
良多攜著一顆從小累積不滿的心,他的多次抵抗,宛若屢屢受挫的革命運動,只能在生命深處掀起波瀾。良多無疑是愛哥哥的,他從未否定過哥哥的存在,也未曾逃避哥哥的優秀,他要的只是一份父母的重視、一份值得和哥哥平分的愛。
良多在掙扎中努力生存。
「我可當不了大哥的替身。」他對母親直說,這是一股正視自己存在的證明,宛如他向父親嚴正澄清:「偷玉米時說話的是我,不是大哥」,雖父親戲謔著說:「這種小事有什麼好計較的」,但這是良多的勇氣和努力,努力讓自己被看見。
努力讓自己,在父母心中有一席之地。
在《横山家之味》
日文片名《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英文譯為”Still Walking“,台灣翻譯成《橫山家之味》。許多對話都在走路中發生,也在走路的過程中將「家」的概念默默傳承。
原先父親總是獨自一人散步至天橋,就在內心與良多和解後,帶領良多與淳史再次走在這條路上。
父親早已知道良多不看棒球了。
「找一天帶那小子去看足球吧!」在真心接納淳矢之後,父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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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條前往墓地的坡道,母親說著「聽說冬天沒凍死的小白蝶,到了春天就會變成小黃蝶」。
「誰說的呢?」「我忘記了。」多年後,良多重複著與母親相同的台詞,繼續前進。
在《横山家之味》
堆滿雜物的房間內,出現了難以忽視的一張海報,那是Joy Division首張專輯《Unknown Pleasures》的專輯封面(同樣在《戀夏五百日》出現過)。
來自英國曼徹斯特、誕生於1976年的Joy Division,首張專輯便訂定了他們在英國龐克搖滾上的地位,帶有悲劇性的頹喪歌詞,象徵著失控的氛圍,彷彿也預言著一切終將分崩離析。主唱Ian Curtis在23歲結束生命,是否與純平死去的年紀相仿?另一張在門邊印有「CBGB OMFUG」的海報,上面貼著不同Line-up。這個紐約的傳奇搖滾勝地是1970年的龐克文化象徵,引領著無數樂團,橫跨著大西洋與英國龐克呼應。
CBGB持續營業了33年,而Joy Division則在成立4年後便嘎然而止。他們都曾在同一時期活躍著,一方離開後,另一方則努力活著。良多環顧雜亂、空氣靜止的房間,他是留下來的人。送走短暫卻活躍的家族之星,良多跌跌撞撞活了下來,步履不停。
在《横山家之味》
「他在卡拉OK似乎會唱演歌」
「卡拉OK?」
「島津小姐的賀年卡上有寫『我好想再聽橫山醫生唱的《星》』」
「不要偷看別人的賀年卡」
在笑意中透露出自己無所不知、內心藏著無限秘密的母親,代表的卻是橫山家難以忽視的傷痕。一邊織著毛線,一邊說著「每年讓他痛苦一回,這樣應該不算過分」,眼眶撐大、嘴角上揚,將滿滿惡意傾倒在良雄身上。
無人能怪罪才是最痛苦的,是吧?
在《横山家之味》
阮鳳儀導演曾在新書發表會上提到,一部流暢的劇本不會讓角色單純講話,而是一邊做事一邊講話,這才是日常生活的對白。將這份日常感發揮極致的導演,非是枝裕和莫屬。在《橫山家之味》中,樹木希林的動作總是停不下來,在日常的話語中流瀉出獨特的幽默,或是微小的惡意,險些讓人將本片定調成家庭驚悚片。
在《无法无家》
外籍移工破壞曾給過Mona的承諾,Mona顯露出生氣、在意的情緒,並意識到穩定的生活並不可靠,一如男人一樣。他來到莉迪姑媽的豪宅中,假扮成女傭約蘭德,兩人開始有些脫序地把酒言歡,打破階級的藩籬,戲謔地模仿捧著花束、虛情假意的姪子,莉迪姑媽早已看穿他覬覦豪宅的企圖,但只在內心暗諷而不揭穿,更顯姪子的愚蠢。
兩人奸笑、癡笑、大笑,這一刻歡樂、有趣、自由,充滿解放的意涵。
「等你那麼老的時候,沒有比貓更好的夥伴了」
這果然才是真理。
在《无法无家》
Mona曾經是個有工作的人,他會閱讀,也當過速記員,除了作為母語的法語之外還有高中水準的英語程度。他受夠了當秘書、受夠了辦公室和老闆,選擇用流浪的方式離開資本主義主導的理性社會。
人要付出勞力才可取得收穫,進而存活下去。Mona想用最低限度的努力生存,即便這是個人選擇,仍可看見許多人將普世價值套用在他身上。不論是牧羊人對Mona的不作為感到憤怒,或是植物學教授從旁稱讚「你是可以在這會議上工作的」,在在顯示Mona身為一個邊緣的他者,仍無時不刻受困在社會的框架當中,即便打從心理抗拒,卻難以擁有真正的自由。
在《无法无家》
一個生長在中產階級家庭的少女說:「那個要水的女孩…他是自由的,他想去哪就去哪」
「他有個成天給他做飯的母親嗎?」母親回應道。
一個安逸穩定的生活容易激起漣漪,這個20秒的小片段帶出的是思想被Mona所衝擊的少女。少女吃著早餐、閱讀雜誌、享受母親的服侍,但內心渴望自由。當我們習慣被豢養之後,多少人還能產生意識的啟蒙?少女的抉擇觀眾無從得知,但如同所有正在萌發的思想——一旦被澆灌便無法變回種子。或許奪回自由的第一步,就此踏出。
在《无法无家》
電影中的鏡頭語言皆是有意識的對抗。電影開始,男性警員與男性農民一同圍繞著一具女性屍體,這是一個議論的過程、是女性難以逃離父權社會的象徵,幽微地控訴著一個至死都不肯放過女人的社會。「給她的臉拍一張」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放大的臉部特寫鏡頭,想要看清這個女性屍體如何走到這步田地。屍體被凝視、擺弄,Mona無法替自己發聲,但他在意嗎?死亡後的他是否才真正獲得自由,思辨的過程就像全片的調性一般,不直接告訴你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