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電影金像獎
百大華語電影
百大華語電影
在我想像中的武俠片,都是闖蕩在一個若有似無的江湖當中,而在電影中則是進到寺廟的環境中,就利用和尚帶著他們進去的畫面一起讓觀眾帶到這個寺廟的環境,少了清幽心寧的平靜,反而多了雄偉壯觀的興奮,透過一層又一層的門,愈來愈靠近權力和人性的真實。 整個電影我印象最深刻的台詞就是張指揮說「出家人這麼注重權位不配當出家人」,理想中出家人就是為了放棄(或躲避)外面世界的紛紛擾擾才會想要進入到寺廟中修行,但反而在心照不宣的你爭我奪中,還會加入派系和站邊的種種局勢,回歸初心的本質蕩然無存。而出家人和闖蕩在江湖中的俠客看似兩個很不相關的東西,卻好像也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們都不太算社會中一個職位,如果說「一日之所需,百工斯為備」,以這個角度來說,我們一天所需要的東西是要有許多人的付出才能具備的,但似乎出家人和俠客並不會因為少了他們而有生活的問題,或許是因為他們都屬於「出世」的一類人,在電影中擺在一起別有韻味。 並且在抵制新住持上任時,為了糧食而去和住持吵架,擔心如果沒成功的後路討論,其中有一位師傅說大不了就還俗不幹了,就加強了在這齣戲中寺廟中的出家人沒有堅定想要學佛的決心,還是說必須真的經歷了點什麼,才能體悟的更多。
「萬物是空無的映射。」 《空山靈雨》以佛寺為背景,若以佛教空性與緣的角度解釋,或可將「空無」理解為「無恆常的本質」,「映射」理解為「外在經過感知呈現在心中的表象」,整句的白話文即是「人所看見的僅是流動的萬物經過自身感知產生的表象」。 佛教中的「空」並非「無」,而是認為任何事物的本質皆是流動的,人所看見的只是因緣際會的瞬間,包括人、空間、環境皆然:穿梭山嶺間的小人物、光煙風三者的瞬息萬變、場面調度的豐富性、六間廟宇在電影中形成的虛幻空間與潺潺江水,在畫面上製造了虛實交錯的流動性。而此流動的停滯在眾人的內心浮顯:大乘啟信錄與住持寶座皆是佛法的映射,文安、王將軍與三位大弟子看見的表面的財富與權力,而老住持、物外法師與邱明看見的是佛法的本質。他們明白只有自身感受到並記憶住的才是真實,其附著物只是夢幻泡影。 但映射並非不重要,它擁有服務空無的工具性。老住持遲遲不涅槃並保留大乘啟信錄的大智慧在於藉這些映射去看透人的本心,確保佛法能由適當人選弘揚。他先是邀對啟信錄有強烈慾望的王將軍與文安入寺,觀察三位弟子對兩位的拉幫結派,再透過邱明偷經一事,逐步確認三位被權力僵化的眼界。最精彩的是打水一題,其實住持人選的塵埃落定,在三位提水回來時即已結束。「你們的桶裡是清水嗎?」老住持僅問了一句便不再過問,因為流動的水是最清,新住持亦應有流動的修為,才不會囿於俗務而忘卻傳法渡人,顯然三位弟子於並無法勝任。 而邱明法名慧明,老住持看見他的慧根,他的明眼也能穿透映射看見空無。「你就是我師父」自一入寺,他在乎的即不是誰的「臭皮囊」,而是佛法本身;面對張誠指控偷經,他相信主持與物外法師的清明,亦不對被創造的「映射」辯解,僅僅是讓自己流動於萬物間,相較三位弟子的處置主張或對張誠的暗諷,邱明明顯是超脫的。 映射服務空無,亦包含支持人接近空無。邱明接任後積極處理寺中財政,讓破戒的和尚去種莊稼、讓刺殺失敗的慧通去防飛賊,用一物剋一物的流動巧妙化解權力鬥爭後殘存的僵化局面,此智慧和在洗浴少女旁講經的物外法師類似,他們因為看透映射,反而懂得利用映射來完成弘揚佛法之大任而不為其所困。 緣起就有緣滅,映射既為虛幻就會消失。大乘啟信錄最終畫化為灰燼,而張誠等人性命殞落、王將軍期待落空、白狐剃度出家;當緣分已了,留下來的人若還不放下,就是和映射一同消失──因為「萬物是空無的映射」。山中的雨下在靈魂裡,《空山靈雨》一片何嘗不是胡導內心的映射,影片結束後留下的氣韻,才是可以跟著觀眾一起流動的。
我認為整部電影架構最奧妙之處在於「佛、賊、官」的三者對立。佛門淨地本應是遠離世俗,清靜無為的禪修之地,但文安與張將軍等人的出場,彷彿已暗示了劇情的重心離不開一個「利」字,但就算沒有兩人的出現,寺廟內眾弟子依舊為了搶奪衣缽而爾虞我詐,慧文甚至放任女賊偷竊大乘起信論,當僧侶染上世俗色彩,為了自身慾望而行使不義之舉時,「佛、賊、官」三者的界線變模糊不清,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江湖。 但邱明卻是從這大染缸中脫穎而出的蓮花,他的背景身分為賊,不論真假,注定了與官場的對立,而他剃度出家後正式成為佛門一員,更不論其後被選為新住持,即便他的出場相對較少,卻是銜接整部電影,最為關鍵的角色。 一般大眾會認為胡金銓導演的武俠作品充滿「禪意」,而《空山靈雨》也具像化了這個概念。其中最能直接證明的便是老住持與和尚的對話。利用打清水而論經證道那段無非是非常精采,從三個師兄弟的回答中,便能看出他們的人格特質,但尤其是慧文回答「修持有恆、澄清俗慮而返本歸真」時,卻不免覺得諷刺,因為他的所為早已違背。 另外一段我認為十分玄妙的是老住持與邱明的對話。第一次見到時,老主持本對邱明十分不恥,在「誰是你師父」「你是我師父」的問答後,卻對其改觀。老住持那一抹深奧的笑容至今仍讓我非常不解,並不能領悟到這回答的特別,我認為很有趣。 而正部《空山靈雨》畫面充滿中國山水畫構圖:在開場的第一幕出現時,便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詩情畫意,導演大量利用左右滾動的鏡頭,直接的呈現出卷軸鋪開的靈動。另外,整部電影中也包含大量無對白,只呈現人們身處自然中的場景,楊柳、夕陽、楓樹與溪流等,皆為山水畫的特徵,便得以看出導演的用心。 空山靈雨這四字做何解?也是很值得討論的部分。我想是飽富佛教哲理與密意,更帶著虛無飄渺、不染塵埃的氣息。但《空山靈雨》談的卻是人的「慾」,佛教所避諱的貪嗔癡,被體現的淋漓盡致。多種對立與衝突使《空山靈雨》展現人性的深刻,畫面的精美與武打的熱血更別具武俠片的魅力,這部電影,我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