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城影展
最佳導演、最佳原聲帶獎|金棕櫚獎提名
一種觀影經驗:院線初上映,場次幾乎爆滿。片影開頭相當安靜,畫面文風不動,後面的觀眾傳來一聲:「請問電影開始了嗎?」又因為電影真的很安靜,各種拿爆米花、吃洋芋片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拜託大家進電影院別再窸窸窣窣了。
重看《海上花》和《刺客聶隱娘》,想著喜歡侯這類電影,有點不知道自己在喜歡什麼。 比如,不像在喜歡「電影」,不像在喜歡一個「有邊界並隨時意識到這個邊界內的可操作性、所帶有浮動的空間」的媒介。 重看也更強烈地感受這種恍惚感:像是真的清末,像是真的晚唐,發生過的(像)是現實。這兩齣侯的「時代劇」裏頭那些器皿與聲響、鎏金與樂鼓......具有令人著迷的器質性,在這個意義上,卻不是戀影像為物的戀物,而是迷戀裏頭的器物,與咬文嚼字的意象聲韻意義串在一塊,形成某種詭異的聯覺。侯的鏡頭也與另一個讓我感到器物感很強的導演歐弗斯不同,後者攝影機運動的華麗,展現關於人類、但人類本身以外的補綴:器物、家屋、場所,被往復流連輾轉,反覆拉扯的扭曲,心的空間,愛情的空間。 侯電影中的「戀物」很像小時候背的音律名稱(「黃鐘、大呂、太簇、夾鍾、姑洗、仲呂、蕤賓、林鍾、夷則、南呂、無射、應鐘」),命名對準了特定音律,又望文生義地延伸成特定的形容,本身唸起來又自成一種韻律感。彷彿念出器物的名字就可以召喚它們的魔法。尤其《刺客聶隱娘》怪怪的剪接與鏡頭的「筆法」,虛晃一招的刺客、掉落的面具、「青鸞舞鏡」等口語硬要文言,連電影都很文言......都像是一種標籤、一種用以召喚的「名字」。也像反覆看著《紅樓夢》、《海上花》、張愛玲和金宇澄的小說,咀嚼那些只知道名字而至今還不知道那是什麼的事物,如同影像中的物質,令人分不清楚是記憶、電影還是夢的質地,黏稠、膠固、混合。 Lisa Joy 的《追憶人》(Reminiscence,2021)提點了這件事,裡面回放腦內記憶的影像,都不是 POV ,而有第三人稱的自己被(人腦)演算補充、建構、還原。發生在清末與晚唐的影像,被以物質的名字召喚著,景框後面有不可知論者所敬畏的世界。 「說到底,也許基督才是石頭的象徵,而非反之。」(榮格語) *** 公主娘娘云:“罽賓國王得一鸞,三年不鳴,夫人曰:'嘗聞鸞見類則鳴,何不懸鏡照之。'王從其言。鸞見影悲鳴,終宵奮舞而絕……” 隱娘:“娘娘教我撫琴,說青鸞舞鏡,娘娘就是青鸞,從京師嫁到魏博,沒有同類…… ” 隱娘對著少年說,卻是說給自己聽的,一種悲喜,一種清澈,淚光有笑。少年聽入了心底,為之動容。 ――《刺客聶隱娘》劇本 *** 對於完美鏡像不可能的哀傷,有人能夠替隱娘磨亮一面鏡子,有這一趟,好像就已足夠。 劉宇昆的〈隱娘〉也繼續為「一個人,沒有同類」作註。
侯孝賢許多作品中的鏡頭視角總會拉出現實或觀看上的心理距離,《刺客聶隱娘》這部片或許是少數讓我感受到,作者的視線和片中角色在概念上部份合而為一的作品。女主角身為刺客的「隱」與「藏」,既提示了她的「看」,也提示了她在空間中的忽隱忽現正代表了鏡頭內外作角視角的距離 。當隱娘不在一場戲中的時候,我們總會感到她仍在某處窺視,或是作者-角色-觀眾正以類似的方式觀察著電影人事物。 因此過往侯導和李屏賓的固定(或移動)的長鏡頭,常以揭示前後景人物相互之間和空間之間的複雜關係以產生戲劇性和意義,在這部武俠片反而不太這麼做,取而代之的是以較緊湊的剪接,以求得景與景,鏡頭與鏡頭之間產生的邏輯關係與戲劇性,甚至場景和影像的連接一定程度取代了情節說明的作用。觀者不太能以寫實的切片去看待每場戲的呈現,需要更積極地去感受畫面的變動與其中人物的神情姿態,和其背後所展現跑情感能量。 其實第一次看片難免會陷入情節的迷霧之中,搞不懂誰是誰又發生了什麼事?在知道了人物關係後二刷、三刷,反而能看出更多的醍醐味。但這也代表了在說故事的層面,《刺客聶隱娘》還是殘缺的,一部份應該是牽就類型片拍攝技術的限制,據說本片刪剪掉了很多效果不好的片段,讓故事顯得很破碎,轉向完全以影像和意念下去建構而成,對於注重故事說的好不好的觀眾來說,應該會看的不太開心。但對我來說,本片中那神秘且美麗的古老世界仍是十分迷人的。
【知識分享】圖為後安祿山之亂 (西元 763) 的唐代地圖局部。 電影背景是中唐 (766-835年),乃安祿山之亂紛擾七年、於 736 年落幕之後,藩鎮割據的困局越演越烈。安祿山,是來自中亞的突厥裔粟特人,之前獲唐朝重用為將軍,繼而造反,後來唐朝招降安史餘部,封為藩鎮的節度使及經略使。 唐朝末年,河朔三鎮成為地方割據勢力,即盧龍、魏博、成德等三個藩鎮的合稱。中央政府難以控制,透過「和親」以維繫和平。 —— 原文摘自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的彭小妍講座精華,〈刀下留情的刺客──聶隱娘的未解之謎〉。 https://research.sinica.edu.tw/peng-hsiao-yen-the-assassin-tang/
電影不是用講的,電影是講不通的,基本上電影實際上是要去拍的,你一直拍、一直拍,你就會拍出電影來,而且會越拍越好。—— 侯孝賢
本片根據唐代作家裴鉶的傳奇小說《聶隱娘》改編而成,原作可見於裴鉶:《裴鉶傳奇》/李昉:《太平廣記》。 原作篇幅不長,以精煉文字交代故事情節。然文字雖不多,可其中曲折卻交代詳實,且亦有精彩之處。反觀電影,《刺客聶隱娘》的敘事卻相當破碎,縱使在李屏賓的攝影助力之下,每顆鏡頭都展現極致的東方美學,各個畫面幾乎都能單獨成為一幅漂亮的山水畫作;但在情節鋪展上,卻並不那麼好被理解。可惜了這麼一個寓意深邃的好故事。
1:15:49 娘娘就是青鸞,一個人,從京師嫁到魏博,沒有同類。——《刺客聶隱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