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呼叫愛美子》
甜寒若說上田岳弘用像是後現代的體例寫一種現代的對「你」的詠嘆,今村夏子則像是借用推理小說身份錯置/不可靠敘事者來瓦解「私」(書信、女性的「我」 )小說。後者的《紫色裙子的女人》蠻令人煩躁,像是女版安部公房的猥瑣,但沒有那麼緻密幽閉的優雅。我沒看愛美子原著,但猜測導演處理得比較甜?
這種甜像是荻上直子的清新+Mike Leigh 那種「一點點人的特別就使彼此煩躁」。
這種甜也像侵蝕著我對其他角色的同理心:這部電影真的不是在說,這個世界除了愛美子令人煩躁的(所謂鳩佔鵲巢、夜半鴿聲、一度讓人覺得早發+一堆預後很差的情況又好像 twist 回去一種更順眼的生命樣態?)生命力以外,都很無聊?所有其他人都很沒有 resilience 嗎?她再怎麼是個不可靠敘事觀點,其他人比她更令人煩躁吧…?
只有不知道名字的暖男同學比較可愛。「那是我的秘密」
在《六月之蛇》
甜寒......「器物如何長入人的血肉」的陰鬱浪漫。聲音是訴諸體感地傳達身體和器物的交融、共振。《鐵男》裡節奏性音樂,帶著長出生氣蓬勃金屬肢體的鐵男,穿梭在都市孔隙之中;金屬獸和管線叢林的脈動傳導到觀眾的胸腔。《六月之蛇》裡,相機--化被觀看為力量、化圖像為魔法--作為改造人的機械,快門聲伴隨刺目的閃光,激發了三方(攝影的、被攝的、觀看的)的高潮;快門聲像是放電般刺激觀眾的耳膜。
......突破邊界,或渙出邊界更流動的人,那樣的「變身」,一直是塚本晉也關注的主題。有身體長出機械、幻想性的變身(《鐵男》、《六月之蛇》),有疾病使人逸出常態(《狂琴畸戀》),還有戰爭使人面目全非(《野火》)。
在《byebye.》
甜寒主角造型像是披著床單的鬼,令人想起《鬼魅浮生》(A ghost Story,2017),但《鬼魅浮生》中的床單鬼從家屋出發,見證了文明的興衰,而《byebye.》的床單鬼在自己小小世界的生態系統中,察覺可突破和可演進的時刻。短片運用著切割畫面、框中框,玩耍著內與外迴圈的拓樸(很像漫畫的符號系統,比如透過線條的顫抖表現情緒,分屏與漫畫分鏡與出框玩轉內與外的迴圈),把私密抽象的(內心)世界觀,傳達地簡潔動人。
在《怪談比留子(數位修復版)》
甜寒塚本晉也在《鐵男》之後,大幅改編漫畫家諸星大二郎短篇作品〈海竜祭の夜〉的商業恐怖喜劇,讓鐵男移行賁發的主觀視角,轉殖成人頭蜘蛛潛伏驚嚇的怪誕趣味。有別於原作諸星大二郎民俗誌怪、時常四兩撥千金留有伏筆韻味的中短篇作品,《怪談比留子》的突梯滑稽 B 級感像是舊版《鬼玩人》系列,但更加上「蒸氣龐克思春期風物詩」的調調,可以說是校園版的鐵男,與 80 、90 年代的日式青春奇幻恐怖作品,比如《超少女玲子》、《世紀末暑假》、大林宣彥的《鬼怪屋》、相米慎二《颱風俱樂部》同一路線。當其他作品更集中於少女主角的成長物語(處理自身的「魔性」、「性」),《怪談比留子》關注的是少年,叔伯或父親缺席失格的狀態,男孩怎麼在這個奇異暑假長大:面對搶奪喜愛女孩的臉的怪物,少年也同理於它嚮往著外面的世界--像塚本晉也的《ET》?不屬於塚本晉也最好的的那些作品,但在各種層面它的怪令人感傷、玩味又好笑。
在《殺戮荒村》
甜寒喜歡復仇/逆襲類型電影的不容錯過。揉雜了《攻擊13號警局》乃至《七武士》、外太空回到老西部的跳躍,同時結合當代技術物-政治-反殖民的探究與主張--但有趣之處在於這些扁平的論述不斷抵銷、產生矛盾之餘(在像是對「整個世界都是我的屠殺場」的企業法人和政治實體比中指之外),電影處理議題的遊戲感,卻能碰觸了在論述、歷史中難以處理的邊陲如「恐懼」,而這很動人。
在《逃跑的人》
甜寒《逃跑的人》跟拍八年紀錄了「逃跑的」移工草雲與維興的生活,是這次「再見真實獎」入圍片中最震撼我的作品。與 2019 年《阿紫》關於新住民女性嫁入台灣家庭的紀錄片不同,《阿紫》選擇了巧妙平衡於主角、夫家、越南老家等觀點和張力,而《逃跑的人》卻是深入「非法移工」此一視角,幾乎讓政策面、政府面的描寫缺席,但也因此微妙地呈現拍攝者/觀者與被攝群體越接近,越必須「旁觀他人痛苦」之不適。
換句話說,當《逃跑的人》越要拍出他們的日常一面,或說那些促成生命行動、實現自我價值的積極面向,越反映一個更大的基底:「沒有選擇」。正是紀錄片本身不以獵奇為目的,所以無論在縱長的日子好壞波動──那些糟糕的境遇,包括工傷的殘肢──,或是在橫切面的──越接近被攝對象,越無法完全同理的陌異,「我們永遠都無法感受到的慘事」──都有著比獵奇更深層的不適感。可以說,《逃跑的人》擊中我的核心在於:「沒有選擇」就是最令人不適的痛苦。
以草雲為例,看起來在台灣的生活,她有自己的舞台,還有同儕、後輩的社群連結,但在片中,也傳達出這些根本無法構成一個夠強的信念,或是無法構成一個堪當「選擇性」的東西,壓倒性的是台灣與母國的工資比,令她離開兒女,離開合法身分。不是這些東西留下她,而是她有這樣韌性的特質,就算她是「沒有選擇的」,還是會有這樣的表現。為什麼離鄉背井?為何能不被疾病擊倒?當越是深入看待「沒有選擇」這件事,我們隨著導演從略有所知,到稍能同理,最後卻是要承認:我們很難理解「沒有選擇」這件事,所以才令人不適。《逃跑的人》也因此克制而動人地再現了拍攝者與被攝群體、人與他人弔詭的親與疏漸層。
在《菠蘿蜜》
甜寒馬來西亞人一凡,因為華人的血統在故鄉格格不入,來到台灣,也因僑生的關係處在邊緣。他遇上了同樣是台灣人眼中的外人的移工,菲律賓人萊拉,兩人相戀。他學習植物種植,種了一小株熱帶風格的明亮顏色、香氣濃郁的菠羅蜜,卻像馬來西亞華人無論在馬來西亞或台灣只能盆栽盆植的境遇--無論他的愛情或生命,始終無法茁壯。
另外一個時空,馬共婦女把男嬰藏在菠羅蜜中送到普通人家寄養,幾年後她卻要了小蜜回去。馬共是原本就邊緣的華人社群中另類的一支,而被迫夾在安穩生活與馬共行動的小蜜,又處在更尷尬的位置。面對陌生的母親和動盪的環境,小蜜才要逐漸適應的時候,卻戛然而止,伴隨著殖民政府的強硬、以及游擊隊前來反抗的驚擾,留下他對她堅定的信仰和行動更深的不解。
兩個時空的主體之間有何連結?一開始跟父母的疏離感,幾乎有同樣的「偽孤兒幻想」所臆想的身世之謎,而慢慢地,隨著時代脈絡建立,隨著父與子的意象與經驗對應,小蜜的時空可以俱為夢境和閃回,前者的感受強調了「那段歷史只屬於那世代的人的隱沒神話」,後者則是重演著陽剛失落的國族感傷:父子兩代因年幼、因無法茁壯,無法拯救那些負擔更多責任的女性。
而這都關於傳承。這部片關於菠蘿蜜,與其他危險事物:菠羅蜜的顏色蔓延回黃綠色調的夢境與回憶,菠蘿蜜的氣味讓人是區分僑生的氣味論,菠羅蜜罐頭的封裝存好是在異鄉對自己人的安全辨認和小心往來,在台灣栽植菠羅蜜像僑生是沒有歸屬、到處遷移的小小植栽。剝下一瓣瓣金黃色的果肉汁液及其聲響,撕拉感如同斷指,滑膩如同鰻魚。以及語言,關於命名與指認遊戲,從小「蜜」被命名,到一凡和萊拉交換著不同語言,碰撞了舊有激發出靈光(像是「每個重逢都是初遇」的新鮮,戀愛帶給人看世界新的目光和語言),但他們卻共享著「菠羅蜜」的發音,他們因共通中的歧異開始戀愛,又因歧異中的共通(那份邊緣群體的無能為力)而終結。而果肉挖空,填進了嬰孩,是不是另一種哪吒(而不是輝夜姬)的故事? 看的時候我在想,傳承真的(還)那麼重要嗎?(「所有第三世界的文本均帶有寓言性」。)或許現在的傳承,就是要往向未來召喚,召喚出過去:如果失根失怙,就要迴還地打造出那個抽骨割肉的血肉與根骨、與不斷失去的狀態。
在馬來語中,樹+人=紅毛猩猩。《菠蘿蜜》劇本裡原本也有紅毛猩猩的出現,但最後拿掉了這個奇觀,或許「紅毛猩猩」視覺本身的具現衝擊力,會消解語言背後概念的陰柔之網。
我最喜歡《菠蘿蜜》的地方,就是它在清晰和細緻的拿捏得很迷人,而乍看「不過不失、什麼都要沾邊」的台灣社會下的多元視角,我也覺得是導演選擇位置的坦誠--反正就是「哪邊都不是」的知識份子,傳達那種邊緣中的邊緣、擺盪在「之間」的人的關懷與呼應。
在《小魔花》
甜寒比起尤格·藍西莫的「儀式」搬演,這部電影是個品味好得嚇人的(家學淵源)小展間:音樂的色彩(異域的日本笛、甘美朗、太鼓、三味線)和彩色的樂音(冰冷的實驗室鮮烈的花,紅色中心論與心理師花衣多重詮釋)⋯⋯《超完美嬌妻》的完美中產生活,在此帶來現代家庭的另一種面貌——專業技術人員身兼母職——通向「技術帶來信念」,或「技術生理上決定信念」的「快樂」。
很難說真有「發生」了什麼,那些滲入、轉化以及抗辯,可以都歸於範疇很大的「過敏」,對現代社會過敏又對返璞歸真過敏,對太近距離或太疏離都過敏,所以甚至最好對「自己」和「信念」都抱持距離——在許多圍繞著母職主題展開的驚悚恐怖片中,恰巧是一個反諷又不無寫實的出路(恰與讓愛不能只是汎汎人道的《Pelican Blood》過度獻祭相反),某方面是反映一種從寄生過渡到共生的理解:終究是「你」的一部分,「你」在空間和時間上能包含異質的豐富,決定你的氣味、人格、焦慮度,甚至偏執憂鬱或妄想。
在《高潮》
甜寒一個無憫的雪地掙扎鏡頭開場,接著,直接上演職員表,更下馬威,告訴你是改編自真實事件。
然後是角色介紹。角色的錄像訪談在老舊電視框裡,電視左邊堆滿書,右邊一疊錄影帶,貼心地附上(你該看過的?)reference:書有卡夫卡、巴塔耶......電影有,《安達魯之犬》,《Angst》,《橡皮頭》,《切腹》,《著魔》,《陰風陣陣/坐立不安》......
角色之多但不用緊張,之後長鏡頭俯瞰的連續尬舞會讓大家紛紛出現在center位。或是,觀眾一直被吸入旋渦的中心。
群舞,獨舞,圍圈舞,尬完再尬。俯瞰模式下你更能感受到,舞者對身體的伸張平衡、體感位置的把握,力量非常驚人。是亂中有序,動中能靜的美。
接著是兩兩一組的閒聊模式,用雙人鏡頭的反應和交叉比對角色特性和彼此的關係。男男,女女,男女,情人,兄妹,哥倆好,情敵,砲友;誰嫌棄誰,誰覬覦誰,誰自以為是,誰不容於人。
然後就是無止盡的跟拍長鏡頭。從旋渦到鑽入各個房間逐流。
(與開頭的reference連結:
艷色打光,「發生過不好事情的學校」的古怪預感,致意舞蹈學校魔魅恐怖片《坐立不安》。
跟拍長鏡頭讓舞團編舞者(算是女主角)Sofia Boutella上演《著魔》裡Isabelle Adjani 癲狂扭動,後者因為著了魔,前者因為著了藥。
......和各種你可以盡情浮想的場景。或者你儘管拋開連結,沉浸在跳動和目眩裡。)
最後《高潮》此片的「高潮」來臨,陷入顛倒、旋轉、紅色模糊的《不可撤銷》運鏡亂流,像是回到清明前要先下到更深的地獄。但參考之後(藥退後)角色們(即便屍體、嘔吐、血跡)的「乾淨」鏡頭,地獄和現實都又回到浪漫的造作之中,提醒你:什麼(字卡上大放厥詞的)「生命的集體狂歡」、「死亡的非凡體驗」?這不過是電影。這是很電影的,也只屬於電影的,感官操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