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人一凡,因為華人的血統在故鄉格格不入,來到台灣,也因僑生的關係處在邊緣。他遇上了同樣是台灣人眼中的外人的移工,菲律賓人萊拉,兩人相戀。他學習植物種植,種了一小株熱帶風格的明亮顏色、香氣濃郁的菠羅蜜,卻像馬來西亞華人無論在馬來西亞或台灣只能盆栽盆植的境遇--無論他的愛情或生命,始終無法茁壯。
另外一個時空,馬共婦女把男嬰藏在菠羅蜜中送到普通人家寄養,幾年後她卻要了小蜜回去。馬共是原本就邊緣的華人社群中另類的一支,而被迫夾在安穩生活與馬共行動的小蜜,又處在更尷尬的位置。面對陌生的母親和動盪的環境,小蜜才要逐漸適應的時候,卻戛然而止,伴隨著殖民政府的強硬、以及游擊隊前來反抗的驚擾,留下他對她堅定的信仰和行動更深的不解。
兩個時空的主體之間有何連結?一開始跟父母的疏離感,幾乎有同樣的「偽孤兒幻想」所臆想的身世之謎,而慢慢地,隨著時代脈絡建立,隨著父與子的意象與經驗對應,小蜜的時空可以俱為夢境和閃回,前者的感受強調了「那段歷史只屬於那世代的人的隱沒神話」,後者則是重演著陽剛失落的國族感傷:父子兩代因年幼、因無法茁壯,無法拯救那些負擔更多責任的女性。
而這都關於傳承。這部片關於菠蘿蜜,與其他危險事物:菠羅蜜的顏色蔓延回黃綠色調的夢境與回憶,菠蘿蜜的氣味讓人是區分僑生的氣味論,菠羅蜜罐頭的封裝存好是在異鄉對自己人的安全辨認和小心往來,在台灣栽植菠羅蜜像僑生是沒有歸屬、到處遷移的小小植栽。剝下一瓣瓣金黃色的果肉汁液及其聲響,撕拉感如同斷指,滑膩如同鰻魚。以及語言,關於命名與指認遊戲,從小「蜜」被命名,到一凡和萊拉交換著不同語言,碰撞了舊有激發出靈光(像是「每個重逢都是初遇」的新鮮,戀愛帶給人看世界新的目光和語言),但他們卻共享著「菠羅蜜」的發音,他們因共通中的歧異開始戀愛,又因歧異中的共通(那份邊緣群體的無能為力)而終結。而果肉挖空,填進了嬰孩,是不是另一種哪吒(而不是輝夜姬)的故事? 看的時候我在想,傳承真的(還)那麼重要嗎?(「所有第三世界的文本均帶有寓言性」。)或許現在的傳承,就是要往向未來召喚,召喚出過去:如果失根失怙,就要迴還地打造出那個抽骨割肉的血肉與根骨、與不斷失去的狀態。
在馬來語中,樹+人=紅毛猩猩。《菠蘿蜜》劇本裡原本也有紅毛猩猩的出現,但最後拿掉了這個奇觀,或許「紅毛猩猩」視覺本身的具現衝擊力,會消解語言背後概念的陰柔之網。
我最喜歡《菠蘿蜜》的地方,就是它在清晰和細緻的拿捏得很迷人,而乍看「不過不失、什麼都要沾邊」的台灣社會下的多元視角,我也覺得是導演選擇位置的坦誠--反正就是「哪邊都不是」的知識份子,傳達那種邊緣中的邊緣、擺盪在「之間」的人的關懷與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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