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口的二人》
1:51:19 「可以射在裡面嗎?」在原著當中也是一個重要意象。以其獨樹一格的「性愛論」著名的日本作家田口藍迪為《火口》一書寫的解說當中,認為面對如富士山「深淵」般的「野生女體」 ,更服膺於社會倫常的男人總是不知所措,擔心著「這個孩子是我的嗎?」又如日本神話之初即建立「血統純正」而近親相姦的伊邪那岐、伊邪那美。這算是對日本集體潛意識精準的描述,不過我認為《火口》電影跟小說都已離開神話指涉的層次。小賢「想射在裡面」的衝動,是基於男性焦慮要直子懷上「他的小孩嗎?」我覺得這樣的解釋似乎太滯留在一種對性別二元對立的假想裡。真正的、並不作為女火神象徵的富士山在眼前就要爆發了,這種血統純正的生物性的本能此時早已脫離自身,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血統純正」。書中、電影中由直子不斷提醒的,就是兩人互為「家人」的身份,我認為白石一文特意將兩人寫成表兄妹而不是親兄妹,就是為了踩在中間。他們是家人的事實並非全來自血緣,而是來自可以兩人待在一起如同「獨處」,不用顧慮社會責任。那不正是日本社會裡最缺乏的狀態嗎?
在《火口的二人》
54:57 這種亡命天涯的不倫戀情景況下,一起共煮共食的場景,也讓人想到森田芳光的《失樂園》裡面,外遇認識的男女主角在殉情前的晚餐。不過當然此處的氛圍是更活潑的,角色並沒有在《失樂園》裡的那種死志。並不是在虛無中尋求生命的終結,在片子結尾富士山即將爆發的消息發布以後,生命的虛無反而給了兩人亂倫「生子」(創造)的動力。這裡我認為比較表現了原著作者白石一文對後311的日本社會低潮,一種帶著現實感的樂觀。在此情慾是有某種「創造後代」的指向。
在《火口的二人》
1:16:57 荒井很喜歡改編小說,即使他的恩師田中陽造曾建議他別改編長篇小說,不然會被覺得沒有原創性,不過像《振盪器》是改編小說,《火口的二人》也是改編小說家白石一文的長篇小說。整部片除了調整時間、對話場景,大致上忠於原著,除了這一幕祭典。書中並沒有這段「亡者之舞」。這影像上的致敬使人想到雷奈的《廣島之戀》,戰爭中無法理解彼此的男女主角在遊行隊伍當中被沖散又重新找到彼此,試圖穿越不可相比的處境抵達一種可相比基準,在《火口》的此處則是從現在召喚不可能召喚的、作為亡魂的過去,從「此處」(社會倫常)穿越亡者的隊伍抵達可以相愛的「他處」(親密性)。
在《火口的二人》
32:26 導演對性愛場景的掌握,或許來自他早年剛進入影視產業時,是從色情片開始。從發跡的《紅髮女》開始,荒井就很常以情慾為主題撰寫劇本。他所構想的性愛場景總是沒有什麼唯美的想像,如2003年的《振盪器》,女主角在男主角的貨車後座很不順利地脫掉緊緊包裹皮膚的皮質長褲,在與眼前陌生男人的情慾中抵抗著她的幻聽、飲食失調跟憂鬱症,性愛總是是為了抵抗另一個更大的存在所做的不得不的掙扎。
在《火口的二人》
2:26 導演荒井晴彥找來惡名昭彰的攝影大師荒木経惟的「唯一弟子」——野村佐紀子,來拍攝這組男女主角故事中的情色照片,且是在撰寫劇本的過程就已決定了。事實上,荒井晴彥和野村佐紀子的淵源似乎不止於此。兩人都曾對坂口安吾1946年發表的短篇小說《戰爭和一個女人(戦争と一人の女)》進行再創作。荒井為2013年改編小說拍的電影版擔任編劇,野村則出了致敬此短篇小說的攝影集《野村佐紀子:安吾(Ango)》。可以說,野村與荒井在此創作路線上的一種共通點,是「性」或是情慾凝視作為對抗戰爭與災難的手段。
在《鈦》
1:32:56 面對熱情的「觀眾」,女主角身體的反應是回到老本行,這幕拍得很長,應是刻意為之。她身下依然是一輛車,但已不是片頭勾起情慾的、充滿火焰圖樣的汽車,而是陽剛、納於組織結構下只考慮功能性的消防車。讓一幫消防隊此時感到不適的不只是對性別模糊地帶的恐懼,更是因為見證了陰性身體隱含的暴力,穿著制服,將消防車踩在腳下,展示慾望的暴力。有趣的是,這一幕人車性愛戲,車子卻沒有像第一次一樣啟動,這場性愛是單向、得不到回應的,因為面對體制,面對一個純粹是「公」的身體,雙向的交融無法發生。
在《鈦》
57:52 這一幕對我來說是有點跳出整部片的影像邏輯,另開了一個比較具有現實感的主題,議題性較為明顯,致敬現實事件,又表達得有點直接暴力,有點像創作者本人的現身/發聲。不過這樣的提問有其重要性。在「性別不明」的情況下,具備生理男性身體和具備生理女性身體,何者在社會中較弱勢、較危險?回到本部片影像邏輯去談的話,就是更中性的,社會主流價值對「不明確」的恐懼與排斥。
在《鈦》
1:16:24 試問:如何讓沒有子宮跟陰道的男人真正感受陰性身體?《異形4》多少有往這個方向努力,但是影像上,子宮外化成整個太空艙體,是另一種取徑。男人沒有辦法懷孕,但是只要擁有身體,就能感覺金屬的堅硬、冰冷與機油的臭味和粘膩,而這樣的體感有機會以「幻肢」的形式殘留在觀影者的身體中,這就是影像的力量。
在《鈦》
7:14 當時上映在電影院看這一幕,除了整個感官經驗真的爽爆以外,覺得這真的是用影像表達的一種高層級示範。汽車的雙重性在於,它總是帶著人走,失速、無法控制,卻又具有完全受人類控制的被動性(鑰匙拔掉就熄火)。但在這一幕,所有汽車都是靜止的,身體透過動態改變汽車的身體(又如不久後的下一幕女主角與汽車做愛)。在影像的邏輯上,我們似乎看到一種可能,即人和物不再是敵對或相對關係,而是互相進入,如女主角頭骨裡面的鈦金屬,如那台沒有鑰匙插入卻能夠發動「性趨力」的車。對我來說,下一層閱讀會是,汽車的符碼脫離了指涉人類意識狀態或集體心理焦慮的範疇,不是透過物映射人類精神,而是人類精神也是一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