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蔡世宗 反身的姿態
《借問阿嬤》是部明顯具有「反身性」(reflexivity)的影片。
最初反身性這個字指的是一種「鏡像效果」,比如說電影人物直視攝影機,對著鏡頭說話,彷彿演員與觀眾四目交接,如同照鏡子一般。
在扮演納粹追捕猶太人的段落,魯本與梅瑞就相繼對著鏡頭說話,講述為何他們在此;在廊道的追逐中,波洛的視線也曾直視攝影機,對著鏡頭做表情,直接與銀幕前的觀眾溝通,觀眾也被迫離開舒適的狀態,需要積極的參與。
假若影片中的人物正看著影片,這種「電影中的電影」,常常也是反身性的展現。影片如這樣安排,通常表示人物所觀看的電影對於觀眾眼前的電影有所呼應或對話。比方說,魯本和奶奶一起觀看家庭影片(場06、場28、場31),即是一例,他們所看的影片,內容關於奶奶的爺爺以及他們的家族歷史,與《借問阿嬤》之間形成相互映射的關係。
然而,就一部紀錄片而言,《借問阿嬤》還有另一個反身性的層次。片中三位年輕人起身探尋深藏於奶奶們心中的歷史記憶,他們的行動賦予影片前進的動力,不過,除了三位奶奶的家人身份之外,三人其實同時是影片的拍攝者,但他們選擇更積極地參與,現身在鏡頭前,不時可看見他們拿著攝影器材出現在景框中,毫不隱藏他們正在拍攝影片的事實,此舉使得觀眾除了讓觀眾意識到他們的雙重身分外,也提醒觀眾眼前所見並非客觀的事實,是存在著人為的介入與影響所生產出的影像作品。
這不免讓人想起真實電影提倡者尚・胡許(Jean Rouch)與社會學家艾格・摩林(Edgar Morin)的《夏日紀事》(Chronique d'un été, 1961)。但不同於《夏日紀事》聚焦於真實的探討,《借問阿嬤》著重於反覆確認自身是處在反思的位置,避免落入輕易相信眼前現實的陷阱,尤其在面對如此複雜的過去以及難以透徹的人性時。這裡的「反身性」也令人聯想起作家阿岡本(Giorgio Agamben)提到的「當代性」,他說:「當代性就是一個人與自身時代的一種獨特關係,它既依附於時代,同時又與時代保持距離。⋯⋯那些與時代太過於一致的人,那些在每一個方面都完美地附著於時代的人,不是當代的人;這恰恰是因為他們無法目睹時代;他們無法堅守自身對時代的凝視。」
也許《借問阿嬤》要強調的就是這種當代性,不論是過去或今日,過度緊附時代的人,難以與時代保持距離,因而無法反身思考自身與時代的關係,只能憑藉單一視角看待時代,無法看清時代底下那盤根錯節的真實面向;這也是三位年輕人的友情帶來的省思,藉由新時代帶來的嶄新局勢與條件,重新調校對於歷史與自身命運的焦距;新世代與歷史的距離,陌生的狀態,不那麼切身的連結,是否反而能幫助未來的世代擺脫原有的框架,以新的目光,重新注視自身,發明自身?
(本文節錄自發聲電影學校《借問阿嬤》教材,完整內容請見:https://reurl.cc/RrKv3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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