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高達本人就是新浪潮,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前衛的批判。這或可歸於高達心中強烈的批判意識:他批判霸權、批判帝國主義、批判當前主流的意識形態與政治掌權者;更進一步,他自我批判,時刻都在思考該如何推翻過去的自己。
一九六〇年上映的第一部長片《斷了氣》,便已奠定高達在影史的經典地位。一夕成名的經驗卻無法滿足高達,他拒絕以相同模式拍片,腦中的批判思維不斷運轉,他說:「我想讓觀眾失望。」高達欲挑戰的不僅是觀眾,更是一種對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挑釁。他想顛覆整個電影產業,從而徹底改變觀影習慣,以及在當時被視為傳統、經典的電影慣用拍攝手法。高達放棄傳統線性敘事,而改以大量的跳接、非線性敘事手法來實現他對電影的想像。
以班雅明的觀點,和布萊希特的史詩劇場理念來看,大量的蒙太奇讓觀眾意識到自已正在「觀賞」一部電影,而非沉浸於單純的感官體驗;觀眾受到啟發,進而在走出戲院後,做出有利於推動社會改變之事。這一系列過程與政治緊密關聯,換句話說,高達所拍攝的電影其實都是屬於他的政治性宣言。
最激進的莫非高達受《毛語錄》啟發,而於一九六七年拍攝的電影《中國女人》。電影述說一群大學生沉迷《毛語錄》,並悔恨自己的資產階級出身,最後更決定暗殺政府官員。這段時期,高達隱去作者身分,改以他所帶領的維托夫小組進行集體創作(十分呼應社會主義核心理念)。不過,高達的「巴黎毛主義」,終究淪為知識分子對遠方文革的失真想像。他本人則因激烈的政治表態而飽受批評。
高達的巴黎毛主義時期,以及他所領導的維托夫小組,因他於一九七一年所遭受的嚴重車禍告終。現代科技進場後,高達與友人合作設立新的製片公司Sonimage,以精密設備實驗更為前衛的錄像作品。
八〇年代,高達回到故鄉,於瑞士羅勒周邊重啟電影拍攝,如伊莎貝雨蓓主演的《激情》(Passion);九〇年代,高達開始實驗「電影論文」,並於一九八八年起,花費十年光陰完成鉅著《電影史》(Histoire(s) du cinéma),共分成八部分播出。拍攝過程中,高達不使用清晰錄像技術,而是刻意以變質、褪色的膠卷加以重組、疊印、剪輯,為的是呈現歷史與記憶的滄桑感。
在《電影史》中,高達援引了四百九十五部電影、一百四十八本書和圖像,由電影的歷史出發,並扣合至人類史、文化史,甚至高達本人的生命史。可以說,這部片是高達為自身寫下的詩意自傳。
二〇二二年九月,九十一歲高齡的高達在瑞士接受協助自殺(俗稱安樂死),以反叛的方式結束一生。或許,這是高達最後一次對自我進行的批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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