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受的記憶可以選擇遺忘嗎?盡可能不再想起、不與人談論,如常地生活、世界繼續如常運轉,彷彿這件事從未發生過,便可以隨著時間逐漸淡忘。然而,創傷之所以深深地刻在心上,往往是因為恐懼從未消褪,憤怒無處宣洩。創傷終究不是個人的事情,並非個人選擇遺忘就可以得到修復。
《沒有的派對》 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倖存於殺人未遂案的德裔巴西籍導演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在14年後鼓起勇氣面對塵封的記憶,逐一拜訪與當年事件相關的人,完成紀錄片《沒有的派對》。導演帶著懸置多年的疑惑與不解,想了解受訪者如何描述這段記憶。他所渴望的並非對個人遭遇的道歉,更像是邀請受訪者一起揭開記憶,透過重述釐清當年留下的遺憾,好讓與他一樣、曾經感到孤立無援的女孩們,他們獨自面對的這種恐懼,得到被理解的機會。
導演麥蘭妮‧胡勒中學時每日忍受著異性同學的凝視,此一凝視隨後帶來殺機。然而老師因對麥蘭妮‧胡勒「開朗而堅強」的印象,嚴重低估此事的危險性。「難道自己應該為此遭遇負責嗎?」這個問題始終困擾著他,所幸我們在訪談中看到他的同學憶述著曾經嘗試解決問題,那是一種女孩能理解彼此恐懼的體貼。正是這份體貼,讓身為倖存者的麥蘭妮‧胡勒覺得自己彷彿與那些沒能倖存的女孩們,一起參加派對,透過記錄的過程,與所有的女孩站在一起。
《觀看我的方式》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觀看我的方式》的導演M無名氏在他還叫做瑪莉索、仍被形容為美得像天使的時候,也飽受「凝視」所苦。在墨西哥社會裡,男性享受著「欣賞」女性美貌的權利。然而,這股令人感到赤裸的凝視,讓人需要時時提防未知的侵犯。男性的欣賞、女性的恐懼,突顯了墨西哥性/別刻板的價值觀。於是M離開家鄉,透過注射雄性荷爾蒙、改變性/別特徵的方式,讓自己得以拒絕男性對女性生命帶來的暴力。M看似個人的身體實驗,同時也是為女性集體尋找鬆動這種價值觀的方法。此外,他也在試圖尋找返回故鄉的路,因為故鄉有他摯愛的、在父權社會中隱忍一生的母親。儘管母親在拍攝過程病逝,至少他能將本片獻給與母親同樣受苦的生命。
人如何能夠感到自由或解脫?麥蘭妮‧胡勒提到了靈魂脫離身體,而M則是透過性徵的改變與情感的揭露一步一步實現。他先讓自己擁有變換性徵的自由,不必受二元性/別框架所束縛;然後以中性外表表達自己女同性戀的傾向,與女同性戀朋友們長期相處,自在地展露自我。性徵與情感相互交織,M花了十年時間,一點一點重新構築一個全新的、免於恐懼的自我。
《相遇皆有痕》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有時像麥蘭妮‧胡勒與女孩們,因為同理而感到親近;有時像M與拉子們,因為能夠坦露真實情感,得以凝聚成並肩抵禦仇恨的力量。有時因為重新認識歷史記憶,與過去的人事物重逢,在汨汨流動的時間之流裡,尋回確立身世的存在感。導演琳恩‧薩克斯的《相遇皆有痕》,600張名片就是他與記憶裡已然淡忘的人事物重新連結的通道。有意思的是,他並非只想要拼湊與名片主人相遇的記憶。具有猶太血統的他,希望能重新認識猶太大屠殺的歷史,並探看德國罪責標籤下的更多樣貌。即使導演的猶太家族並非集中營倖存者,出生成長於美國的他,年輕時親自造訪柏林,並重新理解歷史後,反而對德國意外產生好感。這或許十分弔詭,但是薩克斯還關心著加薩、被俄羅斯侵略的烏克蘭,也對曾經親歷的911事件難以忘懷。因此,可以理解懸繫薩克斯心裡的是身而為人,應該透過歷史記憶回顧路徑,因為這些路徑縱橫交錯,持續影響著世界上每個人的現在與未來。
攝影機像是溫柔的陪伴者,與導演們一起透過重訪與追蹤,面對難受的記憶、直視生命的威脅,確立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影像裡每一種方式的叩問,一再證明人與人的交集一圈又一圈影響彼此的生命。如同薩克斯形容的,交集和影響慢慢滲透進人的思考方式之中,那麼,唯有不斷地去挑戰既定的價值觀,才有可能幫助受苦的人們看清楚約定俗成的困縛,進而得到解脫。
《她的胸罩,誰的宣告》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在《她的胸罩,誰的宣告》這部東非劇情片,可以看見約定俗成對女性身分帶來困境的是社會關係——是肯亞傳統?抑或英國殖民的現代法律?電影裡一個肯亞小村落的單身女性斯塔,沒有親人亦無法定配偶,這讓他無法獲得土地權狀,也沒有「現代」法律的保障。導演維秋‧恩喬古對西方凝視的批判是顯而易見的,他透過田野調查呈現肯亞現況,斯塔受排擠的遭遇起因於村裡的潛規則與殖民暴力,即使肯亞獨立多年,來自西方凝視的暴力,仍然透過當地人持續施展著。
本單元中的四部片彼此對話,藉由麥蘭妮‧胡勒與M抵抗凝視的方式,我們或許可以將斯塔在片末做出的決定,理解為即將起身戰鬥的呼喊。而薩克斯探索的「聯繫」將不同地域、族裔、性/別身分的課題串在一起,勾連出令人思考不止的「行動漣漪」。
作者/陳若怡 Chen Jo-I
文學博士。曾擔任影展策劃逾十年,特別關注離散主題與跨文類的創作者,喜歡觀察創作者的思想與生命軌跡。
With a PhD in Literature, Chen has spent more than ten years curating film festivals. She is particularly drawn to diaspora themes and cross-genre creators, and loves exploring the minds and life journeys of artis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