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說一個人時,我指的是一個被孤立的人,一個與自身及所處的社會條件分離的人。彷彿從社會之中抽離出來,被置於凝視之下。我認為,在自我之中,在你自身之中,總有一些社會無法觸及,不可逾越、無法滲透,卻又具有決定性的東西。」——瑪格麗特・莒哈絲
莒哈絲這段透澈如獨白的文字,劃開了個體與常軌之間的裂隙。那個與社會結構脫節的瞬間,是在現實之外留給自己的空間。「遊蕩」便在這片未被規訓的領域展開,在漫遊與停留之間,尋覓不與秩序妥協的方法。
《里昂的跫音》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克勞迪亞・馮阿萊曼1981年的《里昂的跫音》,是一部遊蕩於歷史之中的作品。馮阿萊曼身處第二波女性主義思潮,關注被主流敘事忽略的女性聲音。他讓主角伊莉莎白沿著弗洛拉・特里斯坦的文字,踏上這位19世紀女性主義與社會主義思想家走過的里昂。特里斯坦深悟女性在法律與制度中的不公,1830年代便透過旅行與寫作觀察歐美與拉丁美洲的社會現象,出版《女賤民遊記》等著作,提出女性與工人解放不可分割的觀點。
有人譽《里昂的跫音》為「真正的聲音電影」,因為馮阿萊曼相信歷史不僅存在於檔案,也沉澱於聲音、空間與身體感知。石階、古蹟與城市聲響,皆成為保存女性痕跡的方法。同時,馮阿萊曼也置入西德女性面對當代家庭生活的思索,讓遊蕩不僅成為對第一波女性主義的致敬,也成為主角的內在寫照。
《煙硝下的斑斕》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黎巴嫩導演喬瑟琳・薩博則將遊蕩帶入更殘酷的政治處境。1985年《煙硝下的斑斕》,將漫遊置於戰事現場:女孩穿越硝煙未散的貝魯特,在斷垣殘壁間穿梭。城市不再只是背景,而是一具受傷的身體,「她」的漫步是「原地流亡」,建築殘缺與人物創傷彼此呼應。
女孩與畫家的相遇無關傳統愛情,而是兩種生命狀態的交會:年輕生命試圖在破碎世界保有好奇、欲望與美的感知;中年藝術家則試圖在畫作中重建內心世界。薩博曾說,拍攝虛構電影是為了「創造地方,使其得以保存」。藝術與記憶,在他的鏡頭下皆為抵抗崩壞的方式。薩博是阿拉伯電影的重要創作者,在紀錄、劇情與藝術影像間,建立兼具現實重量與詩意感知的電影語言。
《野草蔓生》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美國導演凱莉・萊卡特1994年的《野草蔓生》,則將遊蕩帶往更撒野的偏航。人物的逃離是一場失去方向感的窘途,開闊公路在影像中宛如狹窄走廊,在荒涼地景中迷惘滑行。萊卡特延續美國公路電影的自由、流浪與反叛,卻也改寫以男性經驗為中心的逃逸神話,顛覆亡命鴛鴦與冒險的浪漫想像;黑色電影結構與幽默交錯,配合美式音樂與鼓聲節奏,散發荒謬而輕盈的氣質。
萊卡特導演生涯的核心題材——「移動」與「尋找」,持續在《溫蒂與露西》(Wendy and Lucy)等後續作品中發酵。他被視為美國獨立電影與慢電影(Slow Cinema)代表之一,曾形容自己的電影是「對現代觀看模式和速度文化的抵抗」;在影像消費支配的時代,希望觀眾重新感受銀幕時間與空間。
《木蘭何處》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來到離散經驗激增的當代,「移動」與「尋找」成為對身分的探索和重新形塑。中國新世代導演鄭天依的《木蘭何處》,從性別神話走向酷兒閱讀,將傳統敘事中被塑造成忠孝與犧牲的英雄,轉化為漂浮於文化想像與性別位置的游離身影。
鄭天依與藝術家郭翹楚透過共同旅行,以「何處」追問:當地方、神話被不斷重新命名、展示與消費,個體如何理解自身和土地的關係?混合電影形式融合庶民記憶、地景遊覽、藝術展演與導演自身的介入,使不同影像層次交錯,呼應影片對身分流動性的思考。
《風口》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若說《木蘭何處》是在神話縫隙中旅行,鄭陸心源的《風口》則將旅程帶往更私密的個人經驗。片中山林、雨夜與邊境彼此交錯,現實與夢境界線漸趨模糊。風景不再只是沿途的凝視,而是人物內在狀態的延伸。
鄭陸心源曾談到,許多感受無法透過語言完整說明,只能藉由光線、空間、氣味與當下感官傳達。《風口》正是在這些瞬間尋找電影性:一陣風、一場雨、一段沉默或一次偶然相遇,都可能成為理解生命的入口。人物在山水間顯得渺小徬徨,但在這一代中國新導演鏡頭下,亦展現出自由與韌性。他們看見全球化、數位媒體與時代快速變遷的處境,拍攝的不只是地方或青春,而是一代人在挑戰固定答案後,梳理其心之所向。
《夏娜衝衝衝》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同樣關注個體與社會經驗的,還有法國導演莉拉・潘奈爾的《夏娜衝衝衝》。潘奈爾將視角拉回現代都市角落,凝視女性在碎片化生活中的搖晃。夏娜的人生充滿未完成:窒息愛情、家庭創傷與經濟壓力交纏,「她」的遊蕩不是優雅的散步,而是在生活泥沼中橫衝直撞的過程。
影片動人之處,在於潘奈爾拒絕將夏娜簡化為單一特質。他衝動、固執、容易出錯,卻同時擁有幽默感與重新開始的生命力。電影關心的不是人能否逃離困境,而是如何在混亂與不確定中保有自己的節奏。在衝撞日常的描繪之外,影片亦注入命運的幽微力量及女性情誼,為關於生存的現代寓言畫龍點睛。
回過頭看,這些電影提供了遊蕩的不同想像。有人抵抗沉悶,有人追尋歷史與戰爭足跡,有人在離散與日常中思索生命的本質。「她們」不一定離開了什麼,也不一定抵達了什麼,只是在經過風景的同時,讓風景先經過自己。正如莒哈絲所言,在自身之中,總有社會無法觸及之處,只允許自己在偏航的日子裡,繞路,停留,然後呼吸。
作者/羅珮嘉 Pecha Lo
畢業於英國倫敦大學伯貝克學院電影史與視覺媒體研究所。現任台灣女性影像學會秘書長,長期致力於影展文化、性別議題與影史研究,積極推廣國內外作品。曾獲邀擔任柏林影展泰迪熊獎、金鐘獎、金馬獎奈派克獎等影展評審與講師;2024年獲頒法國藝術與文化騎士勳章。
Graduated with an MA in Film, History and Visual Media from Birkbeck, University of London. Dedicated to film culture, gender studies, and film history research, she currently serves as Secretary General of the Taiwan Women's Film Association. She has served as a juror and panelist for various platforms, including the Berlinale Teddy Award, Golden Bell Awards, Golden Horse NETPAC Award, etc. In 2024, she was appointed Chevalier of the Order of Arts and Lett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