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阴的故事(修复版)》
成長那件事──《光陰的故事‧指望》的人物「成長」(pinshiuan品璇)
「成長」是〈指望〉這部片裡的重要課題。女主角小芬經歷了初經來潮,對男大學生動情、渴望像姊姊一樣成熟等等,這些都是人在「成長」時會歷經的變化。
每當片中響起抑揚頓挫的鋼琴聲,便是揭示小芬內心跌宕起伏的情緒。鋼琴聲出現時有幾個時間點:其一、當小芬看見同房的姐姐更衣時,姊姊只穿睡衣顯露出的好身材;其二、小芬陪伴眼鏡男學習腳踏車,兩人快樂地在草原上騎車繞圈;其三、晾衣服的小芬盯著男大學生搬磚頭,男大學生赤裸上身汗水淋漓的模樣;其四、小芬在路上看見男大學生進入家門,回想當初與他第一次見面的情況,晚上又藉故要男大學生指導自己讀書。這些片段都標誌著小芬的成長,她對「性」的啟蒙開悟。
片中有兩場戲,雖然也跟「性」有關,卻沒有鋼琴聲,而是現實環境的聲音。例如:小芬對姊姊說自己肚子痛,隔天早上就發現自己月經到來;還有小芬循著聲音聽見姊姊與男大學生兩人在房間內的調情對話。這兩件事對小芬而言,不是欣喜,更多的是震撼,心裡失望又無法對人言說。
同在「成長」的,還有眼鏡男,眼鏡男想要學習腳踏車、打籃球,可是他在一開始的態度,與小芬的積極相比,眼鏡男消極很多,他想要學習騎腳踏車卻又埋怨自己沒有腳踏車,而小芬不但借給他腳踏車還花時間陪他練習。
片尾,眼鏡男終於學會騎腳踏車,卻又因為還不夠熟悉,在小芬面前摔了一跤,他向小芬吐露自己還沒學腳踏車時,哪裡都想去,卻又在學會腳踏車後不知道該去哪裡,其時小芬也是,自己身體有了變化,卻又無法像姊姊那樣成熟或者那樣自由。小芬說一句「回家吧」讓他們偕伴同行,而在返家的路上,眼鏡男又有新的目標了,他要學習跳繩長高,長高後要練習投籃,投籃後要打校隊。無論是小芬或眼鏡男,他們都在學習,學習著如何「長大成人」。
在《捕鳗的人》
人類與魚其實沒有什麼不同──電影《捕鰻的人》裡的「既視感」 (pinshiuan品璇)
人類與魚其實沒有什麼不同。片子一開始,網子裡的鰻魚被人倒入,在橘色大水桶裡不停地翻滾,跟著大小不一的冰塊載浮載沉,遠處是幾名正在工作的漁人。接著,字幕浮現片名「The Catch」具雙關意涵,被抓捕的不只有桶子裡翻滾的鰻魚群,也有在這世上求生存的人們。
雖然是跟「海」有關的片子,但是大多時候都是這些討鰻人在陸上的生活,拍得歷歷在目;在暗夜的海上捕鰻的景像,只有幾處閃爍的燈火或者漁人奮力捕魚的英姿,卻都是模糊看不清楚。拍攝與「海」洋有關、以「海」作為片名的電影很多,也多傳達環境保護的觀念,但是本片《捕鰻的人》,是以「人」的角度出發,去紀錄捕鰻人的生活,他們在冬天11月到1月時,在海上捕高價的鰻魚苗;在春天到秋天2月到10月時,在陸上做工,幫有錢人蓋房子。
「親愛的主耶穌,現在我要去宜蘭,因為生活缺乏,我要去宜蘭工作,一路上請指引我明亮的方向,並且平安抵達,旅途中如果受到撒旦擾亂,請讓厄運遠離。這世界大海的食物,都是祢的,請允許我捕捉到我所需要的。阿們。」這是本片中捕鰻人從台東成功出發時,沿途行駛機車於花東公路上時的禱告詞。禱告詞裡的「世界」與「大海」;「我」與「所需要的食物」,表述了人類跟魚同樣存在,也同樣需要生活下去。
所有的討海人都會有的:離鄉背井、海洋、汗水,本片裡捕鰻人都符合這些條件,只是不同於其他與海洋相關的片子,比如:黑糖導演黃嘉俊《男人與他的海》中,海洋文學作家廖鴻基的漂流計畫、水下鯨豚攝影師金磊的攝影工作,這些蘊含的都是一種「理想」、滿腔的「熱忱」、對環境永續發展的「期許」。可是在《捕鰻的人》裡,都不是想表達這些,而是人的「本質」,人的生活是什麼模樣﹖身而為人,又該以什麼樣的方式生存在這世上﹖看完本片後,觀眾會有答案的,深藏在自己心裡。
在《青梅竹马(经典修复)》
未來‧不會來──電影《青梅竹馬》對「未來」的想像與渴盼(pinshiuan品璇)
《青梅竹馬》的英文片名為「Taipei Story」,說明這是在臺北這座城市裡發生的故事。本片一開始,阿貞與同事從辦公室望向窗外一景,同事感嘆地說:「外面這些建築都一樣,無論是我設計的或不是我設計的。」的確,城市裡的人都長得一模一樣,在大公司工作、追求流行時尚、去酒吧喝酒、到卡拉ok唱歌、或是狂歡後徹夜不歸等等,沒有什麼不同的扮相。也許在現實中,每個人的起點都是一樣的,但對未來若有不同打算,立定目標後,將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阿貞與阿隆想像著「未來」的生活,他們期待能夠去美國,重新開始生活。阿貞被公司辭退,而梅老闆也未給她答覆;阿隆小時候是棒球選手,長大後開布店,雖然生活無虞,但是也看見朋友阿欽的家庭悲劇、歷經阿貞父親的欠錢風波。阿貞與阿隆的感情也出現問題,阿貞與前同事過從甚密、阿隆與前女友(也是阿貞的兒時閨蜜)的會面等等,諸多複雜的關係盤結糾纏,這對「青梅竹馬」彼此都在現實中遭遇自己或他人的困境,想要揮別過去,也因此,兩人都渴盼著未來能搭機入境美國的那一天。
可是未來不會來。無論是阿隆與阿欽兒時的棒球夢,或是阿貞與阿隆的美國夢,所有人都是沉浸在如阿隆所言:「還沒弄清楚」、「還沒做決定」的狀況裡,時間卻不等待緩步的人們,不斷地前行。因此,長大後的阿隆開布店做生意、阿欽開計程車維生,沒有繼續打棒球;阿貞在留台與離台間掙扎,甚至在梅老闆開口邀請阿貞來新公司工作時,阿貞腦海裡仍深陷於自己與阿隆相處關係的漩渦中,阿隆在遭到年輕人持刀行刺後,倒臥在路邊,血流如注,生命也在一點一滴的逝去,所有人內心想像的、渴盼的未來都不會來。
片末並沒有給予明確的結局,我們不會知道阿隆是否死去、阿貞是否答應工作,這樣的敘事方式,充滿不安定的感覺,也讓觀者可以去想像、去建構這些人物「未來」可能發生的故事。
在《超级大国民 数位修复版》
所有的回憶都是冷的──電影《超級大國民》的末日與殘酷(pinshiuan品璇)
「冷」──是我對電影《超級大國民》的感想,如果只能濃縮成一個字。整部片都是冷色調,一開始暗夜的馬場町、安養院、囚房、小麵攤、甚至是女兒女婿所在的房子,都給予觀眾不寒而慄的氛圍。
也許這樣的用色,能讓人更快進入、了解這部片的政治背景。片中多用「框中框」的手法,不斷穿插的電視畫面,也條列了臺灣政治個時期的重要事件。比如:男主角許毅生背對電視,電視播放國代打架的畫面,緊接著搭配黑色字卡顯示「以非法手段顛覆政府」,到底是誰犯了非法手段,讓人覺得耐人尋味。又或者,在蔡添才因為參與選舉、賄選而被抓時所言:「選舉,誰不花錢﹖」被記者轉述並且放送到全國,政治的黑暗在鏡頭表露無遺。
政治究竟是什麼呢﹖蔡添才想把「藥、金融卡、大哥大」交給許毅生,但是許毅生拒絕,他想要的是「報紙、雜誌、電視」,兩人對於政治的想法截然不同。許添才的說法是:「政治是生意」、「政治是一種長遠的投資」,用商業來打量政治,最終因為賄選而被抓。許秀琴認為其父許毅生是為了「理想」而走上政治之路,但綜觀全片,許毅生因為參加讀書會而入監服刑、招供陳政一,在陳政一遭到槍決後,許毅生因此愧疚不已,這絕對不會是許毅生理想的政治之路。也許政治不是為了錢、為了理想而做,或者為了什麼目的而做,政治本身應該要回到它原本的建構者:人民。
如果要說「人民」在片中的出現,例如:許毅生的孫子名為「小民」,而本片片名為《超級大國民》,「超級」與「大」都指超出一般等級,這也顯現了民主社會裡「國民」的重要與崇高之處。
在看《超級大國民》時,很像在看作家黃春明〈戰士,乾杯!〉一文,都提到為了他人而出征的戰士們。〈戰士,乾杯!〉裡魯凱族的杜熊四代為了日軍、共軍、國軍而打仗;《超級大國民》裡的游仔說自己和許毅生曾為日軍而戰,卻又因為和許毅生說話,被視為匪諜而入獄。因為政治環境的更迭,使得這些小人物的身分也不斷變換,從而造成不可逆的人生困局。片中,林先生對許毅生說的那段話很有意思:「如果鄭成功沒有打贏荷蘭人,我們就會變成荷蘭人;如果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沒有戰敗,我們就會是日本人,怎麼大家都想當外國人呢﹖」這是要讓觀眾思考,我們究竟是什麼人﹖回到片名,也許我們可以是自己國家的主人。
也不是所有的回憶都是冷的。片尾,許毅生弔唁後,回到家,女兒攙扶他入睡,此時鏡頭帶到的是許毅生、王淑惠與許秀琴三人的家族合照,那是全片唯一在回憶過往時,不使用黑白,而是彩色來表現,也是唯一溫「暖」的所在。這一連串會「動」的畫面,後來也成為一幀「靜」止的照片,再次從彩色漸漸變為黑白,成為許毅生夢中永遠的回憶,也呼應許毅生在日記上寫的那句話:「只存容顏 入夢來」。
在《讲话没有在听》
始於言語,終於心通──淺談電影《講話沒有在聽》裡的聽覺表現(pinshiuan品璇)
《講話沒有在聽》的字幕浮出時,「有」字的前面插入了「沒」字,從「講話有在聽」變成「講話沒有在聽」,觀者可以去意會到本片裡人物講話時,到底有/沒有人在聽。如果把句子末尾加上標點符號,可以是「講話沒有在聽!」顯現家人真的沒有仔細聆聽父親李忠二(阿忠)說的話,或者沒有去在意過父親的生活,就像女兒拿起父親平常使用的隨身聽,卻不知道裡面播放的音樂是父親生前最愛的戲碼;若是解讀成「講話沒有在聽﹖」可以是對家人無法聽見聲音這個狀況,拋出了疑問,並從劇情推斷生死有別、陰陽兩隔,彼此才無法聽到對方說話。
整部片著重於「聽」覺。故事始於「講話」,藉由家人間往來對話,還有死者阿忠個人獨白,逐漸廓清故事的全貌。最初來辦案的員警則成為生者與死者間溝通的橋樑,這也很符合電視節目裡員警訴說辦案時常遇到靈異事件、鬼神相助這類說法。也因為有員警提示,才能從阿忠的包包裡拿出照片,引出阿忠對小趙的思念。
如果要理出「小趙」這條線索,可以從牆壁上的掛鐘說起,對父親而言,鐘聲像是河水聲,可是對女兒來說,鐘聲聽來像是馬桶沖水聲,因為兩者對聲音的回憶不同。阿忠對河水聲的回憶源於小趙,那次差點被鬼抓腳的意外,也是他和小趙的童年往事。
阿忠的全名為「李忠二」,隱含「忠貞不二」之意,但他的忠貞究竟給了誰﹖妻子阿珠在河堤上回頭看小趙的眼神說明了一切。本片觸碰了長輩們心裡不能言說、必須隱晦的禁忌,但是用了很高明的表現手法:唱詞來呈現。這段河堤上阿忠與小趙的對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小趙:「平貴離家十八年」
阿忠:「受苦受累我王寶釧」
小趙:「且喜今日重相見」
阿忠:「只怕相逢在夢間」
小趙:「青天白日 不是作夢」
阿忠:「不是作夢」
薛平貴與王寶釧曾經生活在一起,也都經歷過戰亂的分離,並且在天下昇平時再次重逢,小趙和阿忠也都符合這個故事的設定,然而,薛平貴與王寶釧是夫妻,可是小趙跟阿忠不是,他們是朋友。
河堤的這場戲,是現實裡的送別,也是夢中的相逢。因為阿忠與小趙已經天人永隔,但是這次的分別,會永遠將彼此留在對方的回憶裡,不會散去。
阿忠的妻子阿珠在驅車前往殯儀館的路上,不顧眾人的反對,堅持要把阿忠的遺體放在輪椅上,在河堤漫步。這麼做不是為了風景,而是為了回憶,這裡是夫妻二人最常相伴的地方。也在這條路上,遇到了好久不見的小趙,讓阿忠能放下自己的執念,見到對方最後一面而安心離開人世,那句「阿珠,多謝你」其實就是阿忠對妻子最大的感謝,感謝阿珠能夠完成他的遺願,阿珠也是第一次且是唯一一次聽見了逝去的丈夫的聲音。
送葬的車程中,女兒打開了父親的隨身聽,隨身聽裡記錄的是父親對於家人們為自己慶生的感受,這次不再透過耳機而是用擴音的方式,當下,每個人都真正聽到了父親心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