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时装速记(数位修复版)》
文・溫德斯出手,果然拍成屬於他模樣的紀錄片。這不是一部只甘於「陪襯」山本耀司的作品,這是充滿導演個人觀點的影像,開場呢喃式的私自提問,精彩的將「身份」、「時尚」、「城市」等符號拉出,立刻替本紀錄片定義。
順著紀錄片往下探索,發現文・溫德斯有興趣的就是「認同」議題,山本耀司徘徊於東京、巴黎,如何在二戰後於重建的城市、破敗的國家之間,找尋那曖昧不明的創造力以及可能的安身之處?這個提問是此紀錄片隱約透出的真實核心。
然而,反身回看文・溫德斯過往的劇情長片,從《守門員的焦慮》起步,無數作品不也正是在討論德國民族(或各地人)的認同/身份而產生出的焦慮?因此,為什麼文・溫德斯會對山本耀司產生興趣?或許可以大膽解釋,除了山本耀司的設計天賦之外,那夾雜在黑色間混屯不明的「人與家與國」,恐怕是這部紀錄片最令人著迷的影像質地。
在《城市时装速记(数位修复版)》
《城市時裝速記》過後,文・溫德斯與山本耀司變成了好友,兩人也立刻於1990年合作,不過這次角色對調,不再是文・溫德斯拍攝山本耀司,而是山本耀司替文・溫德斯的下一部劇情長片《直到世界末日》(Until The End of the World)工作。當然,以設計服裝聞名全球的山本耀司,工作就是設計劇中角色所穿的服飾。
《直到世界末日》是一部科幻電影,對文・溫德斯而言,服裝必須要能滿足、說服觀眾對於未來的想像,但如此重要的環節,文・溫德斯只將劇本寄給山本耀司,山本耀司僅憑借文字以及文・溫德斯的想像,就開始進行服裝設計,換句話說,山本耀司從未見過本片的演員。
但是,根據文・溫德斯所言,他認為山本耀司設計的服裝非常完美,精準地將劇本文字「翻譯」成服裝,演員穿上戲服之後瞬間化為角色,並且入戲。文・溫德斯如此評價山本耀司:「他也是一名說故事的人。」
在《城市时装速记(数位修复版)》
《城市時裝速記》開場的黑幕字卡,提及了文・溫德斯這次在東京單兵作戰所使用的「工具」,其一為手持攝影機Eyemo,其二為Hi-8格式的消費錄影攝影機。這兩個攝影機在拍攝過程有著顯著且巨大的差異。
Eyemo是常見的戰事記錄設備,異常堅固且耐用,當時經常用於險峻的拍攝工作,而透過這台手持攝影機,文・溫德斯能夠拍出高解析度的畫面。至於Hi-8的特色為輕巧方便,文・溫德斯表示,對他而言,如果Eyemo是為了拍攝城市全景而生,那Hi-8就是電子筆記本。
這兩種攝影機,文・溫德斯會依據拍攝環境交替使用,且無需遷就於團隊,自己就能決定,也減去了與山本耀司來回溝通確認的繁瑣事宜。
在《城市时装速记(数位修复版)》
「《城市時裝速記》是文・溫德斯於1988年接受法國龐畢度中心的委託拍攝完成的山本耀司紀錄片。」這句話是對的,但也是不對的。
確實,如紀錄片開頭所言,文・溫德斯一開始對「時尚」不屑一顧,是因為接到龐畢度「拍攝時尚設計師短片」的委託,加上對山本耀司的好奇心,才展開紀錄工作。
但是,恰恰因為對山本耀司太過好奇與著迷,文・溫德斯發現龐畢度委託「紀錄短片」的案子執行有困難,而文・溫德斯與山本耀司初次談話後,開啟了更多想像,之後便將紀錄片的工作期拉長至一年,以便近距離觀察山本耀司的工作狀況,同時更參與了年度時裝秀(包含男裝/女裝、冬季/夏季)。在素材豐富的狀況下,《城市時裝速記》搖身一變,成了82分鐘的「紀錄長片」。
因此,此紀錄片脫離了短片範疇,也不再是龐畢度初衷的委託案了。不過,文・溫德斯自言,非常感謝龐畢度,因為委託案的起源,才有機會與山本耀司合作。
在《城市时装速记(数位修复版)》
關於山本耀司的書籍、紀錄片不在少數。然而,台灣由臉譜於2014年出版的書籍《製衣》,內容可見山本耀司生平第一次揭露自我的坦白陳述,替山本耀司的生平劃下註記。而這本書將於2021年1月增補新版,重新再發行。
至於影像方面,除了《城市時裝速記》之外,越南導演南戈查於2016年推出的《山本耀司時裝哲學》也值得一探究竟。比起文・溫德斯的特殊筆觸,南戈查的紀錄則更像是一顆樸實的「大補丸」,細細爬梳山本耀司的傳奇生涯,藉以滿足粉絲對於這名「黑色詩人」的想像。
在《横山家之味》
透過是枝裕和幾乎捨去攝影機運動的樸實鏡頭,在每顆中景、特寫的定鏡之中,《橫山家之味》的每一場戲皆懂得留白之美,不過,在這種減法的留白之中,是枝裕和該說的故事、該有的情感樣樣沒少,透過「點到為止」的調度與台詞,反倒增添家庭日常的戲味底蘊,而且其實,這部片子令人毛骨悚然。
《橫山家之味》表面與核心都是談尷尬的父子之情,然而,真正推動敘事的,是「死亡」(長子的缺席)以及「母親」不著痕跡地精準露骨。樹木希林能夠雲淡風輕地談丈夫出軌,能夠滿懷恨意地報復「讓愛子死於意外」的魯蛇,這些明笑中藏著的暗刀,是母性將家庭掐緊於手中的真實意境。因此,在父子之外的更內層核心,是母親、死亡的籠罩與意象,這是《橫山家之味》不形於色的劇本功力。
然而,是枝裕和也維持了一慣擅長的「空間」敘事,端看身形魁武的阿部寬,憋屈地走在室內(撞頭)、蜷縮在小浴缸內泡澡,就能讀出人與空間、人與家庭的格格不入,當然,這種戲劇效果,就襯出了父親眼中不成材的兒子(永遠沒有人接班成為醫生),也成了母親無可奈何的暗傷(永遠沒辦法搭著兒子開的車逛賣場)。
最終,是枝裕和的可怕在於,他將「遺憾」過度成為一個看似「美好」的存在,父母親離世後,阿部寬就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能開著自己的車上山掃墓,這些生活的逐漸好轉,都是在父母親死去後才迎來的,父母禁錮孩子而後掙脫的意象,就在片尾成了另一種餘韻。
不過,是枝裕和並非全然否定父母親,因為,觀眾要記得,那隻歷劫歸來,象徵「美好轉生」的黃蝶,正翩翩飛舞,轉啊轉的,持續陪伴、關照著阿部寬。
在《横山家之味》
關於《橫山家之味》,是枝裕和自言「只想用日常的事物來做成一部電影」。例如:「廚房會發生什麼事?」、「玄關又能發展出什麼樣的故事?」,是枝裕和認為,只要人和這些具體的物品或場景產生關聯,人的個性、情感等等的東西就會顯現。
而這些故事,有了樹木希林就有如「自然的神助」。例如,當阿部寬一家人回到老家時,樹木希林在「玄關」迎接,並準備了室內拖鞋,當兒媳沒有穿起樹木希林準備的拖鞋就進門時,樹木希林便彎著腰撿起了拖鞋跟了過去(影片15:30開始)。劇本其實並沒有「拿脫鞋跟著走」的指令,這是樹木希林在拍攝當下的自發動作,是枝裕和認為恰恰是這個「自發動作」,成為樹木希林在片中全然成為母親的證明。
「這就是母親啊!樹木希林真是太厲害了!」這是是枝裕和對這場戲的激動之情。而透過「拖鞋」這種看似無意的行為,身為演員的樹木希林就自然讓各式各樣的東西流露而出。
在《横山家之味》
眾所皆知,是枝裕和與樹木希林的首次大銀幕合作,就是《橫山家之味》,是枝裕和第一次見到樹木希林本人,則是在《橫山家之味》劇本第一稿完成的時候。而其實,《橫山家之味》片中的年邁母親,是枝裕和老早就打定主意必須由樹木希林主演,因此撰寫劇本時,就是想著樹木希林的狀態而量身打造的角色。
有趣的是,是枝裕和做足功課,希望能打動樹木希林答應演出,但樹木希林本人卻是相當灑脫,連劇本都沒有讀就「阿莎力」地允諾這份邀約。樹木希林坦言「沒有讀劇本的必要」,因為看到《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是枝裕和精準捕捉且自如運用演員YOU的氣質,所以就認為《橫山家之味》一點問題都沒有,完全不用擔心。
當然,樹木希林最終還是讀了《橫山家之味》的定稿劇本,樹木希林也確實認為劇本非常出色。
在《横山家之味》
是枝裕和的親生母親在是枝裕和拍攝《花之舞者》時過世,這對是枝裕和造成一定程度的打擊,也讓是枝裕和覺得,如果不先拍攝關於「媽媽」的故事,就無法繼續往前走,因此,母親的死亡成了《橫山家之味》問世的關鍵契機。
然而,是枝裕和並不想在電影當中呈現母親住院凋零的模樣,反倒是陪伴母親住院時,發現腦海中都是昔日時光,例如母親的背影、握菜刀的模樣,甚至是尖酸的言語等等,越面臨死亡,想起的越是這些微不足道,卻怎麼也找不回的東西。
因此,相較於更為表面的戲劇效果,是枝裕和決定把這些「生活」拍進電影中,希望人們能將這些事物視為獨一無二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