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曜日式散步者》
#前衛精神
為什麼這部電影採用如此風格殊異的美學形式構成?這無疑是要向風車詩社的前衛(avantgarde)精神致敬。所謂前衛,是要打破感知「美」的傳統框架,不斷朝向美學的未知領域探尋,追求表現之絕對自由的革命精神。
風車詩人尊崇的日本超現實主義詩人西脇順三郎(1894-1982)即謂:「習慣讓對於現實的意識力遲鈍。因為傳統之故,意識力進入冬眠狀態。因此現實變得很無聊。破壞習慣能將現實變得有趣。正因為意識力變得新鮮」。
有些觀眾認為這部電影支離破碎、缺乏說明、而且看不到人物的臉,難以忍受。如果你有這種感覺,這代表它違逆並破壞了你的觀影慣性。但如果你能夠從暫時失序的不安、焦躁中逐漸冷靜下來,重新喚醒意識力與想像力,在閃現的符碼之中找到自己的連結、解釋方式,自得其樂,也許你將看到一個前所未見、嶄新的美學世界。
在《日曜日式散步者》
#在反殖民與國族敘事之外
有別於日本做為壓迫者、殖民者的純然的「負的遺產」的刻板形象,在紀錄片《日曜日式散步者》,「日本」所扮演的是殖民地台灣藉以接觸現代世界──除了物質建設,最重要的,是世界美學思潮的轉譯與流通的媒介角色。這超越了「殖民vs.反殖民」框架中的台日關係,在殖民抵抗之外,更留下了令後人驚豔不已的台灣文學遺產。當然,此知識傳播之媒介性背後的殖民主義機制,仍需被當代觀眾重新意識、警覺。
在《日曜日式散步者》
#自由聯想、詮釋的開放性文本
這部片拒絕了以一個全知的、獨立的、說明性的敘事者進行敘事,而是透過蒙太奇拼貼詩作與時代影像,讓觀眾在作品與史料之間產生聯想、自行敘事。黃亞歷採取的策略,無疑是解構式的、或是必須透過觀者的介入來產生意義的。
無論在現實條件限制或主觀意願上,他拒絕了所謂「見證」、「代言」,以及「指導性」、「說明性」的旁白敘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並非全部)取消了文字、圖片的「說明索引」,僅將之置於片尾的引用目錄,讓它們在觀影經驗的進行中,被從紀錄片的「歷史文件」(historical document)的概念中解放,成為一件有待讀者觀眾詮釋、連結、介入的「開放性文本」(text),同時也讓這部紀錄片的觀者──無論是否具備對於風車詩社、日治時期台灣新文學史的先備知識,都能透過觀影經驗,體驗風車詩社的前衛藝術的或超現實主義的蒙太奇拼貼的、自由聯想的閱讀方式。
在《日曜日式散步者》
#歷史的再現與解構
電影中埋藏了幾組極為隱微、對於「再現真實」卻也極具破壞力的破綻。例如原件呈現(對於「歷史再現」而言卻顯得不合理的陳舊)與復刻(卻又顯得過新)的書的並置、年輕的與佈滿皺紋的手、黑髮與蒼蒼的白髮。這些破綻,一旦被觀者意識,便讓片中透過細緻考證建立起的「歷史的擬真」,產生難以修補的裂縫;這同時也暗示著,銀幕上看似完美的場景建構與歷史敘事,其實是不斷穿梭於過去與現在之間、相互援引解釋、高度不穩定的後設擬象,一如「記憶」之構成。
在《日曜日式散步者》
#景框內外
電影中所有登場人物的臉/頭,都是在景框之外,成為不見表情、不見全貌、魅影般的半身風景,人物間的可識別性也被刻意地延滯或塗抹;留在景框內以全貌或特寫現身的,是不斷書寫的手,以及在手與手之間不斷被傳遞、翻閱的書。就連旁白本身,多是節錄自風車詩人留下的隨筆或詩論。也許詩人遺留下來作品、詩論,才是這部紀錄片真正要記錄的對象本體,也只有這些作品詩論才能為觀者所共有,從閱讀與詮釋中看見他們真正的表情。
在《天亮前的恋爱故事》
#天亮前的戀愛故事
這部電影,與翁鬧的生平、作品形成互文。1937年,翁鬧發表風格殊異的小說〈夜明け前の恋物語〉(天亮前的戀愛故事)。小說通篇以一位來自南國的男子的獨白構成,叨叨絮絮地對著一位年輕女子(推測是風俗業身分),傾訴自己對戀愛的嚮往與挫敗、對都會文明的厭倦、自我的否定、以及青春的消逝。
他相信「唯有戀愛,生命才會完全」,最終卻只能成為一位「意志與行為極端分裂」的男子,不得不在天亮之前回家,投入庸碌無趣的上班族生活。在厭世的反面,卻也是一篇歌頌「青春」的小說──即使青春短暫如一瞬。
即將屆滿30歲的主角,認為自己的青春就要拉下最後一幕。「對我來說,青春熄滅的生涯不能算是生命」。1940年翁鬧逝世,死因不明。有傳聞他死在精神病院,也有人說凍死在冬天路邊的舊報紙堆裡。這一年,他正好30歲。如果生命如幻影,也許只有文學,是自由的夢,是永不落幕的青春。
在《天亮前的恋爱故事》
#浪人街高圓寺
到了東京之後,翁鬧幾經遷徙,落腳在東京近郊的高圓寺一帶。他的友人劉捷寫道:「他和當時的一般窮學生一樣,一年到頭穿的是黑色金鈕的大學生制服,蓬頭不戴帽子,表示輟學已不上學堂。四處旁聽,逛講演會、書舖或參加各種座談會,這種「遊學」方式盛行,畢業後不願返台灣的文藝者個個如此。……那時為進出日本文壇,畢業後不肯返鄕,在東京苦修流浪的文藝人,翁鬧是典型人物之一」。
為什麼落腳在高圓寺呢?物質條件是重要的理由。因為這裡位處郊區,生活花費不那麼高,且距離藝文活動繁盛的新宿、銀座又不算遠,車費便宜。但更重要的是,高圓寺也是一個玉石混雜、且洋溢著世界主義(cosmopolitan)氣息的地方。在這裡,各種美學與政治光譜的、以及來自各殖民地、各民族的青年,都有相遇、交會的可能。
在《天亮前的恋爱故事》
#東京憧憬
那麼,翁鬧是誰呢?他是日本時代的台灣作家,出身台中師範學校。在結束義務教職的1934年,懷抱「進軍中央文壇」志向的他立刻起身前往東京,進行文學修練。不過,早在赴日前,翁鬧已經先將自己的作品寄往東京發表。1932年,他將日文短詩處女作〈あこがれ〉(憧憬)寄稿東京詩誌《椎の木》(椎之木):「正午。/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背後緊靠的堤防上方/是寶石綠廣闊無垠的天井。/南國的冬日寂靜無聲,/升騰的熱氣如煙一般燃燒。/啊,憧憬,在遙遠的彼方的天空」。在殖民地台灣默默無聞的文學青年,將文學之夢,寄託在遙遠的異鄉。赴日之後,此生再也未曾回到故鄉。
在《天亮前的恋爱故事》
#幻影/顯影
接受導演訪談的人們也引人好奇。口中談著「那個時候」──1930年代──的高圓寺,但事實上,受訪者與翁鬧的年代應該有些錯開了才是。1910年出生的翁鬧,其同代人現在應已不在人世了才是。即便曾有短暫的交會,也如停靠月台的電車般很快就各自駛離,成為茫茫都會中的陌生人。不斷搖晃的鏡頭、交疊而又交錯的歷史線索與當代風景,如暗房中輕輕晃動的藥水。在導演與受訪者未必有效的問答對話之中,幻影之人翁鬧,看似慢慢就要顯影,卻又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