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戀戀風塵(修復版)》
電影結尾,退伍的阿遠返回家鄉山城,家人不是出門上工上學、就是正在飯後午睡──沒人發現他回家了。他在屋後遇見了正在翻土農作的阿公,祖孫二人一立一蹲,彼此相對。李天祿飾演的阿公,這時開始發表一席台灣電影史上令人印象深刻的奇異演說:不提退伍,不提兵變(阿雲在阿遠外島服役期間嫁給了別人),只提蕃薯;抱怨天氣不佳,蕃薯歉收,「幹伊三妹」──像是唱片跳針,這段台詞複述了三次,也咒罵了三次。阿公似乎顧左右而言它,不忍提及阿遠的傷心事,只提農人們關心的節氣、土壤、與作物。但當阿公沉默下來,仰首望天,全片結束於一個九份雲影山巒的大遠景空鏡頭時,觀眾於是跟阿遠一樣忽然懂了:一切都是天公伯的安排,而且,這些安排,必有善意與深意。
在《戀戀風塵(修復版)》
阿遠的摩托車在台北街頭失竊之後(呼應了義大利新寫實主義經典《單車失竊記》),賭氣地拋下了阿雲,獨自搭火車到北海岸散步、散心、消氣。結果,他在海濱偶然目睹了家屬與道士正在為溺死者招魂。不祥。阿遠可能被「煞」到了。所以,稍後巡邏海濱的老士官長(那還是海防森嚴的戒嚴時代)友善邀請他到崗哨裡一起晚飯時,阿遠在電視螢幕裡居然看見了故鄉礦災的幻象、突然昏厥、繼而陷入一連串夢魘...。這是侯孝賢電影裡極少見、極難得的,揉合了異象、幻覺、夢境的超現實段落。
在《戀戀風塵(修復版)》
畢業之後決定到台北找工作的阿雲,初次抵達台北車站時,候車月台上「鐘面」與「時刻」的特寫鏡頭,已經預告了她來到一個與山城小鎮九份截然不同的現代世界。那些年,台北車頭的後站遍佈了「職業介紹所」,是當年許多「島內經濟遷徙」、進城吃頭路的鄉下青年的第一站──經常也是他們被詐騙的第一站、進到大城市時被迫必修的社會大學第一課。但阿雲更慘,她還沒出站、還在月台上就已經被騙了,幸好阿遠緊急趕到,及時馳援。
在《戀戀風塵(修復版)》
「換藥包」這一幕有耐人尋味的場面調度。這場戲幾乎靜止不動:鏡頭對準了在礦災裡斷了一條腿、如今在廊簷久坐休養的父親(皺眉吸菸,憂慮家計);景深處,阿公背對父親,正在削製拐杖;阿遠拘謹站在父親身旁,奉上成績單、歸還為了考試而向父親暫借的手錶(彼時手錶乃是珍稀物品),報告「不想升學了,想要進城做工貼補家用。」──男人或站或坐,只有母親一人忙進忙出、穿梭屋內屋外,檢查藥包裡的藥丸怎麼少了幾帖。整場戲的畫面流變,皆來自母親的走動、行動、勞動;家居生活場景裡,勞碌奔忙的女性,反而成為「電影=活動影像」(Moving Image)的場面調度的動力──這是侯孝賢電影裡厝內場景的視覺母題之一。
在《戀戀風塵(修復版)》
第一個鏡頭,已經是台灣電影史上的經典鏡頭了。觀眾似乎隨著全黑畫面的鐵道輪軌聲響、然後隨著一個由遠而近、由小至大的光口,最後隨著列車鑽出漆黑山洞,天光山色,豁然開朗──觀眾似乎也進入了發光的銀幕。身穿國民義務教育中學制服的男女主角,阿遠和阿雲,在忽明忽暗的車廂登場,在山城小站下車。恰好,當二人沿著鐵道、踩著鐵軌枕木走路返家途中,偶遇了露天電影放映正在張架一面銀幕,「妳看,要放電影了吶。」
在《風櫃來的人(經典修復)》
多年以後侯孝賢導演說,《風櫃來的人》是他創作史的轉折之作,而這轉折似乎來自於一連串(原本不在侯導美學雛形裡的)「異物」:侯導是到風櫃探班(王菊金導演在那拍攝《地獄天堂》)才萌生一個關於風櫃的故事;劇本完成後,長期編劇搭檔朱天文介紹侯導讀了《沈從文自傳》;這本自傳裡冷靜、客觀的俯視角度,讓侯導在拍攝時不斷要求攝影師陳坤厚的鏡頭「遠一點,後退一點、冷一點」;拍攝結束之後,侯導和剪接師廖慶松恰好一起去電影資料館看了高達的《斷了氣》一一《風櫃來的人》因而有了一種情感淋漓、真氣亂竄的剪接邏輯;最後,楊德昌導演看了片子,以古典音樂《四季》幫這部片重新配樂一一《風櫃來的人》飛揚了起來。
在《風櫃來的人(經典修復)》
少年在高雄覓得一處廉價簡陋的暫時住所,一邊灑水打掃、一邊隨著錄音帶羅大佑〈鹿港小鎮〉哼唱一一「台北不是我的家」,那高雄呢?這時斜對面的住戶現身了,是一位妙齡女子(少年應該稱她「姐姐」),她急忙把簷下晾曬的貼身內衣褲收回屋內,雖然少年勢必早就看光了。少年將會像是看電影一樣,從租住的「這裡」、透過(像銀幕一樣的)窗戶、觀看斜對面「那裡」的「大人世界」:男女同居,情感、家計、與現實,工作與勞動,為了賺大錢(或是為了「我們更美好的未來」)鋌而走險...。少年那時還不知道他們跟流行而聆聽合唱的〈鹿港小鎮〉,其實是一則寓言與預言。
在《風櫃來的人(經典修復)》
少年在高雄愛河附近的街頭閒晃,被一位騎著小五十機車的鴨舌帽大叔攔路竊問:「要不要看寬銀幕彩色歐洲片?」一一戰後嬰兒潮世代在美援文化深刻影響下,連色情電影都要看「歐洲片」。待少年拾級登上(彼時隨房地產興漲)施工一半的高樓,卻找不到售票大叔指的電影院。寬銀幕原來是粗胚牆面還沒安上落地窗的一面開口一一少年被騙了。但也沒被騙:透過它,少年可以俯瞰城市與愛河,而且是彩色的一一它真的是寬銀幕,而高雄就是一部電影。
在《風櫃來的人(經典修復)》
這群初次造訪高雄這個大港口大城市的少年們,第一站就先投靠已在高雄工作多年的姊姊。在姊姊住處,少年既新鮮又驚詫地目睹了裹著浴巾的姐姐與客廳麻將桌的賭徒們彼此笑罵調情,「原來都市裡的大人是這樣相處的啊」,少年心想。侯孝賢導演下海客串的Q毛姐夫,還趁隙伸出鹹豬手掀了姐姐的裙擺,演技出色得令人咋舌一一究竟是不是被導演工作耽擱的天才演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