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幾次都覺得,《南特傑克》真的是我所看過最有愛的電影之一了。由今時空微觀大特寫德米的肌膚與髮絲,華達透過德米重述而想像並演繹的童年,還有那些影像上、情感上、音樂性與童年經歷呼應與互文的電影片段交織而成。就像華達的其他紀實或實驗影像,《南特傑克》也存在一層一層的框(構),但這次不(只)是個人反身地思考創作者、敘事者的位置,而是像愛人在時間歲月流逝後一次次的凝望目光。比如以木偶戲開頭拉開的序幕;比如傑克看戲、看電影的畫面;比如景框中平行存在的諸多長方形電影海報;比如傑克排演與拍攝電影的畫面;比如眾人(其實只有家人)觀賞他拍出的芭蕾舞者電影。這些框裡的影像和故事先被童年的傑克看過(尤其電影多次反拍觀眾席畫面)或創造,再被他向華達記憶與敘述(時而有德米的畫外音),最後又被華達「還原」與再敘述(亦有華達畫外音)。而這些故事得以存在、再現,再次成為影像,都賴以華達與德米的關係,所以我總是喜歡把《南特傑克》看成華達紀錄片的變體,它有明確劇情,但本質還是紀錄片,而且是非常華達式的,亦即,唯因(那些沒被剪進來的)華達(紀錄者)對德米(被攝者)的提問,才能喚起德米的童年記憶。那些華達未曾參與過的時空,如今全因她對德米的愛而能重現於其鏡頭下。
那些左右指的素描手指,以及時而黑白、時而彩色的畫面,似乎都指向華達對德米記憶靈動的詮釋。這次重看後我想起《法蘭西特派週報》的觀影經驗,觀者如報紙讀者,閱讀著黑白字書想像著可能的彩色畫面,而在某些靈機閃現的時刻,電影畫面便著了色。在《南特傑克》中,黑白與彩色畫面的分別並非客觀時序上的過去、現在,而更像是華達對德米記憶的著色,其中存在不確定性,也存在極為主觀的詮釋,在那些正反打的黑白、彩色切換中,記憶的曖昧以及回溯時被「filter」的空間於焉體現。
“Jacquot was made in his memory. The experiment was very challenging. Can you go into someone else's memory? He had a very good memory; he could remember everything. So traveling in his memory was wonderful for me because it was difficult — | had to make it up” (Varda 2001).
因此於《南特傑克》中,華達依然在旅行,也依然在紀錄,只是以一種想像、創造、再現的方式記憶。
《失去》Unforgettable Darkness of the Stained Spirit
形式上透過大量置中的人物面部特寫、長時溶接、廣角、偶爾如監視器的鏡位、和諸多拍到空間分隔的鏡頭,打造一種極簡、冷峻,具未來感的風格,情感上反映的是疏離、抽離,與空洞。
對《王牌冤家》的致敬和翻轉挺有趣,更有趣的是兩者最後講出的觀點是恰恰不同的。《王》最末的「okay」某種程度是對遺忘的接納,而那正是對「愛」本身純潔無瑕美好的肯定,所以如其片名「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遺忘手術反而拋光了記憶和情感。Joe和Clementine可能會一次又一次走向一樣的結局,但依然願意一次次「okay」地接受並重構記憶。回到《失去》,這段婚姻是黑暗而沾漬(stained),沒有陽光、充滿瑕疵(夏宇喬拿出如山的關於「恨」的物品)的,所以不如《王》中的「okay」,最後黃健瑋「偷偷」替夏宇喬戴上婚戒,他們是透過意外車禍,在沒有選擇的默然之中重建記憶的。所以《失去》不會讓人覺得抄襲或是流於表面的致敬,而感覺得到它用自己的風格和方式對愛情、婚姻、遺忘、回憶重新展開辯證。
那些拉的極長的溶接,有時候甚至像疊映,兩人在診所的臉部特寫畫面交叉剪接,對面的問診人員聲音是持續的,打造奇特而現實不應如此的空間連續性,加上夫妻面容相疊所模糊的身份性,整個場景都呈現了機械性、情感抽離之感。而片末夏宇喬要搬出去時,家中廣角畫面的超長時溶接,則將夫妻兩人置於同一空間,卻毫無交集。透過剪接巧妙地表現了這些「現實不存在」的空間連續與並置,諷刺悲傷且耐人尋味。
至於那些廣角鏡頭除如監視器角度,距離且無聲地觀察著,也透過畫面的扭曲強調了婚姻、情感,甚至記憶的變形。
丁啟文把握了短片該有的節奏,卻不疾不徐把該慢、該等、該靜置的畫面和氣氛建構起來,讓人短時間內能馬上理解其中角色,甚至與之共情,而這也歸功於自然得台詞和兩位演員的表演,算是近期看到國片中演繹夫妻吵架非常出色的。
26:02 「不送了」,但這應該是導演最可愛的送行了。
當台詞不再被演繹,「讀台詞」本身直接抵達觀眾的「聽台詞」,無情緒波動的台詞看似指向抽離與疏離,卻其實在意義上解構掉了詮釋和表演,靠近了台詞本身。而情感表達的行為(友情、愛情、告白、告別)也剝去了演繹的姿態,再次直指動作本身。
回頭之後海浪的空景還好沒有直接結束,〈Fly Me to the Moon〉真好。
揮手轉身停格——「獻給我的朋友,我會永遠熱愛你」
然後發現每一層情感的剔出,都恰恰表現了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