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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Assassin"
重看《海上花》和《刺客聶隱娘》,想著喜歡侯這類電影,有點不知道自己在喜歡什麼。 比如,不像在喜歡「電影」,不像在喜歡一個「有邊界並隨時意識到這個邊界內的可操作性、所帶有浮動的空間」的媒介。 重看也更強烈地感受這種恍惚感:像是真的清末,像是真的晚唐,發生過的(像)是現實。這兩齣侯的「時代劇」裏頭那些器皿與聲響、鎏金與樂鼓......具有令人著迷的器質性,在這個意義上,卻不是戀影像為物的戀物,而是迷戀裏頭的器物,與咬文嚼字的意象聲韻意義串在一塊,形成某種詭異的聯覺。侯的鏡頭也與另一個讓我感到器物感很強的導演歐弗斯不同,後者攝影機運動的華麗,展現關於人類、但人類本身以外的補綴:器物、家屋、場所,被往復流連輾轉,反覆拉扯的扭曲,心的空間,愛情的空間。 侯電影中的「戀物」很像小時候背的音律名稱(「黃鐘、大呂、太簇、夾鍾、姑洗、仲呂、蕤賓、林鍾、夷則、南呂、無射、應鐘」),命名對準了特定音律,又望文生義地延伸成特定的形容,本身唸起來又自成一種韻律感。彷彿念出器物的名字就可以召喚它們的魔法。尤其《刺客聶隱娘》怪怪的剪接與鏡頭的「筆法」,虛晃一招的刺客、掉落的面具、「青鸞舞鏡」等口語硬要文言,連電影都很文言......都像是一種標籤、一種用以召喚的「名字」。也像反覆看著《紅樓夢》、《海上花》、張愛玲和金宇澄的小說,咀嚼那些只知道名字而至今還不知道那是什麼的事物,如同影像中的物質,令人分不清楚是記憶、電影還是夢的質地,黏稠、膠固、混合。 Lisa Joy  的《追憶人》(Reminiscence,2021)提點了這件事,裡面回放腦內記憶的影像,都不是 POV ,而有第三人稱的自己被(人腦)演算補充、建構、還原。發生在清末與晚唐的影像,被以物質的名字召喚著,景框後面有不可知論者所敬畏的世界。 「說到底,也許基督才是石頭的象徵,而非反之。」(榮格語) *** 公主娘娘云:“罽賓國王得一鸞,三年不鳴,夫人曰:'嘗聞鸞見類則鳴,何不懸鏡照之。'王從其言。鸞見影悲鳴,終宵奮舞而絕……” 隱娘:“娘娘教我撫琴,說青鸞舞鏡,娘娘就是青鸞,從京師嫁到魏博,沒有同類…… ” 隱娘對著少年說,卻是說給自己聽的,一種悲喜,一種清澈,淚光有笑。少年聽入了心底,為之動容。 ――《刺客聶隱娘》劇本 *** 對於完美鏡像不可能的哀傷,有人能夠替隱娘磨亮一面鏡子,有這一趟,好像就已足夠。 劉宇昆的〈隱娘〉也繼續為「一個人,沒有同類」作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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