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楊德昌電影中常有一雙溫潤純真的男孩之眼，從《指望》、《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到《一一》，通過一個天真的男孩眼睛望出去的世界，特別乾淨獨特。這男孩總是追隨一個年紀較長，或更為成熟世故的女生，她們的存在，像是特地為男孩打造的一把通往世界的鎖匙。《牯嶺街》片中，小明較小四更懂生存之道，她說得那樣斬釘截鐵：「你怎麼就不明白呢？這個世界是不會為你而改變的！我就好像這個世界一樣，是不會為你而改變的！」純真的破滅是這麼開始的。
王昀燕
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求知若渴之人。遊走在電影、文學和商業財經之間。2012年出版《再見楊德昌》。2021年起於博客來OKAPI開設專欄「文青理財的50道陰影」。
王昀燕的笔记
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於1990年盛夏開鏡，距電影中設定的1960年代已有三十年之遙，劇組為了重現彼時場景費盡心思。主要場景為日本老屋，街道上綠蔭扶疏，紅磚牆一路延伸。劇組原想在金瓜石搭景，後來到了屏東，某天夜裡外出吃宵夜走錯路，不意撞見一處時光彷彿凍結之地，電影中的牯嶺街、小四家附近街道便是在這處地方拍的。
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英文片名A Brighter Summer Day取自經典英文老歌〈Are You Lonesome Tonight?〉。這首歌是1926年由美國詞曲創作人Roy Turk和Lou Handman所作，其後多次被翻唱，1960年貓王重新詮釋此曲，推出後大受歡迎，隨即攻佔Billboard美國告示牌排行榜。《牯嶺街》片中主唱小貓王（王啟讚飾）實際上是對嘴，幕後主唱為飾演「二條」一角的王柏森，他一人包辦男、女雙聲帶。《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原聲大碟由飛碟唱片發行，電影上映後，由王柏森領銜的「牯嶺街少年」合唱團亦正式成立。
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1980年代，詹宏志曾向邱復生提案，建議創立一以亞洲創作者為中心，出品高水準作品的電影公司，目標是打進世界影壇。1988年，他連同侯孝賢、楊德昌、吳念真、朱天文、陳國富等人成立「合作社電影」，當時計畫拍五部電影，台灣有侯孝賢、楊德昌、陳國富，香港則是許鞍華、方育平，每位導演各一部。 詹宏志策劃的第一部電影是《悲情城市》，接著擔任《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監製。據詹宏志回憶，《牯嶺街》拍攝過程十分曲折，楊德昌原先打算改編朱天文《帶我去吧，月光》，且已跟中影談妥，未料突然又決定改拍《牯嶺街》，製作預算也從原本的一千五百萬一路追加至兩千七百萬左右，詹宏志為此四處周旋， 甚至被要求為所有費用背書。 心理壓力之大，讓他日後對於和楊德昌合作心生恐懼。儘管如此，最後在中影片廠看《牯嶺街》試映時，過程中所有痛苦都煙消雲散了。
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楊德昌擅長從人的際遇推及至大環境，將人放在社會結構底下，如偵探般仔細觀察推敲，剖析其行事動機，其不得不然。《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受1960年代轟動一時的情殺命案所啟發，關於本片創作緣由，楊德昌是這麼說的： 「茅武的事情在那時是很震撼的，因為跟我們太近了，我不認識他，可是我很多熟朋友都跟他很熟；那件事其實很能反映我們那個時代的狀況，不發生在這個人身上，也可能發生在那個人身上。所以對我來講最有趣的反而不是茅武的生平或他為什麼殺人，而是那個環境很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我的出發點基本上還是那段時間，太多人不願去想那段時間，可是那段時間對我們這一代來講非常重要，為什麼台灣會有今天，其實跟那個時代非常有關係。那個年代有很多線索可以讓我們看清楚現在這個年代，這是我做這個片子最大的動力；而且台灣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環境，為什麼我們很少去提醒自己，我相信這跟整個群體自信心有關，對自己沒有自信才不會去想這些。」――楊德昌
在《恐怖份子（修复版）》
【延伸閱讀】 1. 王昀燕，《再見楊德昌》（典藏紀念版）。台中：王小燕工作室，2020。 本書初版於2012年，時值台灣新電影三十週年、楊德昌逝世五週年。2020年重出的精裝版共計採訪小野、吳念真、柯一正、詹宏志、杜篤之、廖慶松、陳博文、張震等十八位曾與楊德昌共事的影人及文化人，二十餘萬字的長篇訪談中，不僅細述楊德昌其人其事及他對周邊人士鑄下的深遠影響，亦回溯台灣新電影的始末，並旁及諸位電影人的創作人生。除外，書中收錄200幀珍貴劇照與拍攝現場工作照，亦為一大亮點。 2. 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編著，《十年再見 楊德昌》。香港：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2017。 楊德昌與香港電影圈多有交流，2008年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策劃「一一重現 楊德昌」專題，策展內容包括放映、展覽、座談會與同名特刊之出版。2017年楊德昌逝世十週年之際，該紀念特刊重出增訂版，易名為《十年再見 楊德昌》，書中最珍貴的莫過依每一部電影分別編選自過往楊德昌受訪的精華，以及收錄楊德昌為數不多的文稿及《一一》分鏡草圖、未竟之作動畫《追風》手稿等。 3. 黃建業，《楊德昌電影研究》。台北：遠流，1995。 此一電影作者專論針對從《指望》到《獨立時代》的幾部作品深入剖析，書後並附有楊德昌訪談錄，是楊德昌電影研究重要參考書目。
在《恐怖份子（修复版）》
有「台灣新電影的褓母」之稱的廖慶松，曾與楊德昌合作剪接《指望》、《海灘的一天》、《恐怖份子》等片。據廖慶松所言，在剪接台上，他與楊德昌意見有一點分歧，儘管毛片都有按照場號排列，但他有時會調動鏡頭次序，產生4321、4231等新的排列組合（包括那個倍受讚譽、具多重歧異的開放式結尾），導致此後未再繼續合作。 不過實際上楊德昌在某次受訪中，仍是高度肯定廖慶松的能力：「到了《恐怖份子》，我對於這個習慣（意指視拍攝現場狀況即興調整）更能夠掌握，一直到後來剪接、配音，也就能容許更大的flexibility。我盡量不跟他們講我的用意是什麼，而是讓他們看著畫面，聽著裡面的談話內容，然後給我一個feedback，提出有什麼方法可以組合這些影像和聲音，而又與我自己構想比較的話，會不會更好。我的剪接師廖慶松可以非常獨立地處理你供給他的材料， 對《恐怖份子》有很寶貴的貢獻。」
在《恐怖份子（修复版）》
《恐怖份子》乃採事後配音，過去剪接師剪片時，苦於只有畫面，沒有對白，難以精準掌握演員情緒。後來剪接師廖慶松建議先拿整個take去配對白，有時同一鏡頭好幾個take都先配好對白，方便剪接的時候能夠音畫同步。在尚未同步錄音的時代，台灣新電影幾乎像用同步錄音的方法去處理，使得影片整體水準更上一層。
在《恐怖份子（修复版）》
楊德昌電影中的伴侶常遇到相處上的難題，追根究底，多半跟兩人性情及價值觀之歧異脫不了干係；更甚者，整個大環境逼使他們分道揚鑣，好比《海灘的一天》的佳莉與德偉、《青梅竹馬》的阿隆與阿貞。至於《恐怖份子》片中夫妻，由繆騫人所飾的作家周郁芬靈氣逼人，懷抱文學夢，卻深陷寫作困境。至於在醫學院工作的李立中，看來頗呆板，老像有強迫症似的清潔雙手。兩人居家空間走褐色調，多擺設古物，像一個舊而暖的巢穴；反觀李立中的工作場所，冰冷空寂，隸屬科學一端。兩相對照，形成極端差異，最終走向不同道路實是可預料中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