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開始就想先講點話。我掙扎過是否要把這筆記錨定在本紀錄片片尾的時間點,但最後還是覺得要放在開頭,尤其是正片開始之前。
這是一部充滿口頭言說的紀錄片,其中包含大量的對話、旁白、朗誦及其他運用到口語的行動。我非常喜歡這種大量言說的,講個不停的紀錄片,很像邀請了一、兩位樂意針對主題滔滔不絕地講話的人來作客,並且無意打擾自己的生活。這使人想到諸如荷索的《Gesualdo Death for Five Voices》(1995)或克里斯·馬克的《來自西伯利亞的信》(Lettre de Sibérie,1957)等等。這樣的片我會看數十遍,直到自己對裡面對話或旁白的節奏掌握到一定的程度之後,我就會開始畫畫。「聽人講話的時候畫畫」一事極其幸福,以畫畫為中介,我似乎能夠更沈浸到介於說話者(例如約翰伯格本人)與觀眾(這邊是我)之間的訊息傳遞空間中。
稍晚,各位朋友只要稍看本片一會兒,便會發現約翰伯格在與蒂妲·史雲頓對話時也在動筆畫畫。初次看本片注意到這件事時,我相當高興,好像遇到了知音。說起來,昔日會講又會寫的普希金(Alexander Pushkin)也畫,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也畫,薩替(Erik Satie)也畫。普希金的畫充滿了人的側臉,本紀錄片也是,有各式各樣的銳利的、柔軟的、沈思的側臉。側臉的好處在於除了明顯地看出一個人猶如皮影戲似的剪影輪廓外,保留了彷彿向著虛空凝視的眼神:被繪者可能意識著或並未意識著自己的模樣正被繪製,且擺動在這兩種傾向之間,好像一下子處於某種「呈現出自然的自己」的狀態,一下子又處於某種「表演」的狀態。攝影機在對著人拍攝的時候,被攝者也會有這樣的擺動,只是每個人適應攝影機的程度不同。而這種擺動,會使得人本身掩藏的東西不慎洩露出來,但是面對這種洩漏,若人沒有惡意,則其中便有使人珍重的親密感。我想約翰在與蒂妲對話並執筆畫畫時,或許也是因為熟知此事。
總而言之,在看這部片時,我經常在畫畫。我雖然畫畫,卻看得更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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