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還無法指認、掌握的事物,必先背誦。
先將這些字詞、語句拼貼組合,也不可以抬頭看,向下,搖晃著失焦,從步伐踏出去、拓出去的空間為畝,街道的嘈雜才慢慢灌到耳裡,一個詞、一個詞,用唇齒之間發出的震動慢慢去建構一個名叫「巴黎」的世界。
《出走巴黎》是一部複雜同時直白、裁切俐落、暴力卻同時乾冷的電影。
從以色列逃出來的YOAV,決意要將曾能夠用語言(希伯來語)敘說的世界閹割,拒絕那個曾經壓迫使他憎惡的國家。但為信仰而戰、而前進的身分認同與認知真的就能這麼輕易放下嗎?用語言拒絕另一個國度,就能夠離得開嗎?
赤身逃到巴黎,闖進空蕩的民宅。YOAV在夜裡淋浴,同時失去了帶來的一切。直到天亮,被生活無趣的富家公子和放縱擁抱音樂的女子發現,找到了他的故事。他想成為法國人。
為了安身,YOAV用屬於自己的故事、用母語說出的淫穢話語、用斗室和日復一日的麵食果腹,延長那成為法國人的夢。在YOAV身邊的公子和女孩身上彷彿揉雜了YOAV想看到的那一切 —— 那想像中的巴黎,最理想的國度。
然而,政教分離的法國,是積極拒絕任何宗教行為、活動、外顯特徵出現在公共空間的國度,是一個擁抱在政教分離脈絡下的自由與共和價值的國度。
該怎麼成為法國人?該怎麼成為一個國家的一份子,除了學會分辨文鄒鄒和口語的字詞,是否還要能夠截斷記憶裡屬於國族的旋律、國族的歷史,背誦、唱詠新的 —— 需要被完整如訂購一個包裝般妥妥成為新的國家的人?
要成為新的國家的人,仍必須先用力遺忘,無論YOAV再怎麼赤裸的、一無所有的被污辱、被迫忍耐、被噤聲又被解慾,他仍褪不掉以色列曾灌溉到他身上的所有感官知覺。肉體的侵犯像被一次次挑釁,記憶、反覆唸誦、行走。最後,YOAV似乎才意識到,不管結婚歸化、檢定查驗,這些再怎麼執行徹底,他始終只是想要重生為法國人的外來者。
最後,大門為他闔上。那曾經因為女人一句「不要那麼害怕」而敞開的門,再次視他為駭人之物,不管再怎麼衣冠、再怎麼說著法語,YOAV只能留在門外,連道別都不被允許。
洶湧的難民潮,無處安放的生命,稱頌自由的法國,卻讓湧入的生命找不到對正確背誦「自由」的途徑,成為一個個在建構中越加殘破、拉扯的個體,多麼無力。
令人印象深刻的運鏡,男主角Tom Mercier精彩的演出,對徘徊在認同邊界的感官細膩的描繪。悶痛的感覺久久沒有散去,難得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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