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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走巴黎》
《出走巴黎》是一部厲害的電影。影片刁鑽、晦澀、挑釁、帶有距離,又極度聰明、智性,精心的隱喻設計,令人念念不忘。 電影法文原名「Synonymes」(同義詞)指的是同一件事物或概念,有著意義相近,但是不同表達形式的詞彙,這是各種語言都存在的一個現象。語言本身的排他性與親暱性(intimate),是廓清他者,進駐、認定自我的外部機制。而語言同義詞隱含的模糊與曖昧性,更介入且延伸影響著當中的複雜度。導演巧妙地運用語言、文學(片中的 Emile)、音樂(片中的 Caroline)談的其實是關於文化階級矛盾、國/種族的身分認同。但我想更聚焦在「自我的認同」。 要找到自己,就非得要逃離「原有的世界」嗎?那如果「逃往的世界」不是你「認為的」世界呢?又或者,根本沒有一處是「自己的世界」。 男主角Yoav 棄絕自己原有的身分與語言,從以色列出走,來到巴黎,為了更趨近自己,為了趨近自己「認為的」、「應該是」的世界。許多不同質地的對撞,驚醒了那個原初的自己,構塑仍在成形的自己。「我屬於這裡」、「我在這裡才能是我自己」。因著「自己該是什麼」而自我期待著,執拗索討著更為親密的征服和滲透。他不斷地背誦法語單字的同義詞,用文謅謅的文句講述自己的專屬故事,展演自己獨特的與眾不同(這恰好是外來者身分的證實),以換取生活的意義、生存的基礎。 Yoav 在以色列大使館失控,當情色藝術家的模特兒時被迫用希伯來語叫喊出淫穢的單詞。混亂、悲憤、恐懼、無力、模糊……種種情緒似乎只能在各種際遇流變與過往糾纏中,欲求不同的出路。為了適應新的知覺,棄絕已知,不得不鄭重、小心翼翼地,貼身走在一幢幢危險又迷離的邊界,去全然奔赴認定的飽滿、豐沃,和美善。然而,義無反顧接收的,卻可能只是隱而不顯的凹陷,一廂情願的真切,如同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無法觸及的廣袤。不管多麼的熱烈與盼待,每一張臉孔、一來一往的對話,回饋的都是疏離和斷裂的隔閡,顯露自然隨意的漠視。還必須大聲唱著激昂的國歌假想多元包容與尊重。刻意閃避的,不斷漫漶而來。活著的每一刻都有放棄原有世界的冒險與自由,卻也都是難題、都是侷限。要如何錨定自己的意志,找到支撐自己的歸屬?「我真的屬於這裡嗎」、「我在這裡真的是我自己嗎」 影片最後,那沉鬱、滯凝的敲門聲,痛楚卻如此強韌,一記、一記,重重敲在我的心上。 ------------------------------------------------------------------------------ 艾佛芮特追尋的是美,他以非常浪漫的方式來詮釋美。若不是他對美一心一意的奉獻裡,有某種莊嚴的成分,我們也許會笑他對美崇拜過度。將美學當成客廳中的情感不僅可笑,而且褻瀆;但若將美當成生活的一種方式,往往成為一種尊嚴。如果我們嘲笑艾佛芮特,那麼我們也該嘲笑約翰繆爾,因為他們倆除了年齡之外,並無差別。 ──華勒斯‧史達格納《摩門鄉》(Wallace Stegner:Mormon Cou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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